“可同时,那些原本就有钱的商人、权贵,他们的钱也更多了,而且是呈数学中指数级的增长。”
“大展前,家产千万钱以上的人全天下估计不到五十个,秦国也许只有十个,几乎都是诸如文信侯、王蒙两家这种大族;但现在,千万钱以上的人和商行,怕是不止五十了,他们所拥有的财富,怕是从以前一户最多一两千万钱、增长到了三四千万钱了吧?”
“社会增长的财富,只有少部分流入了民间,大部分依旧被截留在了上层;哪怕朝廷通过税收制度不断地压榨他们,但这改变不了基本事实——最简单的例子,圣上您向商人加税了那么多次,如今商税已经快达到六成了,商人造反了吗?”
“以商人重利的性格,能让他们还安稳交税的,只可能是他们的利益压根就没伤筋动骨。”
“六成商税都没伤筋动骨,这不正常。”
“纵使始皇和圣上您心怀天下,还有国师坐镇,让每家贵族大户家中下人奴隶最多不过百,还都登记在册,去年您甚至偷偷取消了户籍制度上的奴籍;可奴籍真的消失了吗?”
“那些商人的工厂里,写着工人请假一天就扣一成工钱,早退一天就扣一成工钱,让许多临时工在五天的做工过程中都要谨慎小心、就怕被抓到“合法扣钱”的借口;专职工人更甚,有时明明休假的日子都不回乡、就为了多赚几个律法规定的最低加班费,有的黑心商人甚至还会说资金周转不过来压一段时日……这和奴籍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百姓依旧会感激朝廷,因为朝廷让他们过上了每天都有得吃、不会因天冷冻死或者没粮饿死、遭了灾还能有救助的日子,生存压力小了太多。”
“相比于曾经的日子,现在的日子是数千年来人们想都不敢想的盛世!”
“仅此一点,始皇和国师,足可流芳万古!”
“继承他们志向的您,也是绝对的圣君!”
“但是,如果生存压力没了,但前路也没了,这何尝不是走向了另一种黑暗呢?”
“圣上,恕下官直言。”
“如今秦国的展,再繁荣都只是表面,因为根本没变。”
“如果不把原来那些贵族彻底掀翻,如果不把官员录取考试让更多平民能接触得到,如果不把财富分配方式向下流动,如果不把机会放开,如果不一直防备着有人可能走老路——其中可能有朝廷内部的人,如果没做到这些,那秦国这条前路永远不能成功。”
“大秦是走上了一条新路,但脚步并没有改变到根本。”
青年说完了这些,长舒一口气,随后跪在了地上。
他似乎是一心求死,也可能是怀疑自己以后都没办法再说什么话了,于是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
气氛一下就变得凝重了起来。
一旁,他师傅柳老已经停下了给扶苏化妆的动作,低着头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扶苏抬眼看着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曾经在扶苏还小时,在国师府里和李缘学习一些知识时,那时候的李缘也只有二十多岁。
今天,他居然感觉恍如昨日。
因为这个青年说过的话,师父也跟他说过。
“封建制度不改变,那么一切改革都只是表面变化,根本上并没有改动,迟早有一天要爆出问题。”
父皇也跟他说过,并且父皇在位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延迟制度问题与现实冲突生的时间;为此,父皇不惜与其他贵族对立、带着皇族背叛曾经的立场、甚至让自己逼宫他退位给皇族遗留一丝希望。
如今,这个青年的话居然在一定程度上契合了师父曾说过的话。
即便他的思想不够完善,即便他只是说出了问题却没有解决办法,甚至都没有入朝为官不知道一些内情。
可他指出的方向是正确的、是和师父指出的问题一致的!
师父是后世人,站在数千年人类历史长河之上。
这个青年呢?
他难道就仅凭这二十多年来的底层阅历就能看到这点?
他妈的世上哪有这样的天才?
扶苏承认,这一刻他真的动了杀心!
宫室内寂静无声。
内侍们低着头宛如聋哑人,青年跪在地上面色平静,柳老闭上眼仿佛看到了徒儿被斩的场面……
忽然间,颜花搭上了扶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