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房间颇为空旷,除了几件歪倒的破桌烂椅,和墙角堆着的不知名杂物,别无他物。
但正如所料,窗户的位置极佳。
魏长乐挑选了朝向东、南两个方向,视野最开阔的一间屋子,侧身立于窗边墙后,透过窗棂的缝隙与破洞,向外凝望。
寺院的格局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规模确实比寻常小庙大上不少,前后约有四进院落,殿宇僧舍不下二三十间。
但与那些鼎盛名刹,如香火旺盛的青龙寺相比,却又显得局促简陋。
甚至连以清苦著称的法济寺,似乎也比此处规整庄严些。
也正因其布局相对紧凑,掩身在这二楼之上,前院大殿、中庭僧寮、后院厨房,乃至东西两侧的偏院,大半动静皆可窥见。
静静观察了半日,魏长乐对这冥阑寺的怪异之处,了解得更为具体。
寺中僧人,陆陆续续露面者,总计约十一二人。
这人数对于一个无甚香火、看似荒败的寺庙而言,已不算少。
青龙寺那般大寺,若无朝廷供养,仅靠微薄香火,也未必能维持更多僧侣。
而之前所见,寺庙正门锈蚀紧闭,殿内香炉冰冷积灰,无一不在诉说此地香火早已断绝。
一个没有香火来源的寺庙,如何能供养这十几名身强力壮的僧人?
更蹊跷的是,除了僧人,半日之间,他在寺内陆续看到了四名妇人。
是否仅有这四人,尚未可知。
这些妇人年纪均在三十以上,身形壮实,手脚麻利,衣着朴素,若在市井之中,便是最寻常不过的仆妇帮佣模样。
但在这本该只有男性的佛门之地,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扎眼无比。
而在那些看似六根不净的和尚眼里,这些风韵犹存、体格健硕的妇人,恐怕更是吸引力非凡。
白日里,僧人们倒也做足表面功夫,敲起木鱼,念诵经文。
但那木鱼声始终懒散断续,诵经声也有气无力。
妇人们则洒扫庭院、浆洗衣物,各司其职。
然而,魏长乐居高临下,看得分明,但凡有和尚与妇人单独在廊下、院角、井边相遇,四周无人时,必有短暂而迅的肢体接触。
或是和尚趁机摸一把妇人的手,或是妇人娇笑着推搡和尚的肩头,目光流转间,尽是心照不宣的暧昧。
午斋时分,景象更是赤裸。
斋堂就在厨房隔壁,僧人与那几名妇人竟同席而坐!
桌上鱼肉齐全,杯盘狼藉,哪还有半分出家人茹素持戒、肃穆用斋的模样?
这寺庙,从信仰到戒律,从行为到人心,已然彻底烂透,散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但天机那老狐狸,究竟为何引自己来此?
绝非仅仅让他见证这处道德崩坏的污秽之地。
夕阳终于沉向西山,将最后一片橘红残照涂抹在冥阑寺斑驳的屋瓦上,旋即迅被青灰色的暮霭吞没。
僧人们结束了白日那敷衍的“功课”,三三两两拖着步子回到僧寮,关门声此起彼伏。
妇人们也收拾停当,住进了西侧靠近围墙的一排低矮厢房,与僧寮仅一墙之隔。
夜色如一块巨大的黑绒布,彻底覆盖了寺庙。
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
约莫子时过后,连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了。
整座冥阑寺沉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只有夜风穿过空荡殿宇、拂过枯树枝桠时,出呜咽般的低啸,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魏长乐在二楼暗室中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闪身出了小楼。
他要寻觅天机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更要探一探这淫窟魔寺,究竟还藏着何等骇人听闻的隐秘。
寺内众人在夜间并不随意走动,似乎有着规矩。
但这对魏长乐自然有利,可以更容易探查室内的情况。
正殿殿门依旧虚掩,轻轻推开。
正中佛像垂目,金漆剥落殆尽,露出黑褐色的泥胎,面容模糊,在这昏暗光线下,竟显出几分诡异的悲悯,或是嘲讽?
魏长乐运足目力,指尖轻叩墙壁地面,仔细探查每一处可能存在的暗格、机关或夹层,甚至跃上梁椽查看,均一无所获。
接着,他转向僧寮区域。
夜色中,那一排低矮房舍像匍匐的兽。
靠近些,鼾声如雷,此起彼伏,夹杂着含糊的梦呓。
然而,其中确有几间房内,传出截然不同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