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一生,来源于大汉,他不像是斐潜一样,所以他无法割舍对于大汉的情感。
政治家需要理性,可政治家也是人。
『臣此去……或以身为质,或以言为刃……为陛下,为汉室江山……』曹操沉声说道,『争一个……呼……争一个出路……』
曹操向前半步,对着刘协大礼参拜,语气之中多少透出了些愧疚之意,『臣无能,愧对陛下厚望……自迎陛下以来,未能克尽臣职,扫清六合,戡定祸乱,反使陛下圣躬受此颠沛流离之苦,惊扰不安之累……皆臣之罪也!』
『臣此去,若能以区区残躯,换得陛下日后安宁,江山稍定,大汉社稷得一喘息之机……则臣虽身死敌营,魂飞魄散,亦……无憾矣!』
曹操这番话,半是真实情感的流露,半是精心设计的说辞,真真假假,交织在一起。
刘协听得彻底怔住了。
他望着曹操那张在昏暗烛光下显得异常苍老憔悴的脸庞,记忆的碎片不由自主地翻涌起来……
这些年在许都宫中的安稳岁月,虽无实权,却也未曾真正短缺用度……
至少没像关中的臭牛骨。
曹操虽然一次次的『忤逆』他的意志,可也将曹操的女儿嫁入了皇宫,还诞下了皇子……
至少也是在山东中原地区保持了大汉的秩序,天子的体面。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酸楚猛地冲上刘协的鼻尖,让他感觉眼眶些热……
刘协张了张嘴,却现自己似乎说不出什么来。
是挽留吗?
用什么立场来挽留?
是鼓励么?
鼓励曹操去送死?
还是嘱咐什么?
他又有什么资格,什么智慧来嘱咐眼前之人?
『不能……不去么?』刘协最后只能如此问。
曹操默然,摇头。
刘协深深吸一口气,『丞相……务必……珍重!朕……朕,朕还等……等丞相归来……』
『谢陛下。』
曹操不再多言,再次大礼参拜。
曹操的动作并不快,不知道是因为年龄大了,还是体力如今衰败了,抑或是在进行最后的一次正式告别,所以一举一动,似乎是特别的缓慢,格外的郑重。
然后曹操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刘协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随即转身,退出了这座空旷凄清的厅堂。
刘协看着曹操的背影,在那厅堂门口摇曳的灯笼光晕中,似乎显出几分佝偻与孤寂来,最终彻底融入门外的无边黑暗之中。
偏殿的门在曹操离去后,被内侍小心翼翼地重新合拢,出一声轻微却沉闷的响动,仿佛隔绝了外间最后一点喧嚣,也隔绝了刘协与之前那个既憎恨,又无奈,同时还依赖着的关联……
『陛下……』黄门内侍撅着屁股,声音细细尖尖,『夜深了……保重圣体……请陛下歇息……』
『滚!』刘协忽然暴怒起来,撕心裂肺的大吼,『滚!都滚!』
黄门宦官顿时缩头缩脑,带着特有的细碎声响,消失在黑暗之中。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不安地摇曳着,将刘协孤零零的身影投射在厅堂之中,融汇在黑暗里。
刘协喘息着,久久不能平复。
他的无能狂怒,却只是能泄在照顾他,服侍他的黄门宦官身上。
就像是熊孩子永远对于父母态度恶劣,动不动就是原生家庭,生物爹妈一般。
现在,遮风避雨的宫殿要坍塌了!
明天,就会决定生死!
大汉!
社稷!
以及自己……
一阵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的凛冽寒风,呼啸着掠过堂内,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几乎要熄灭,吓了刘协一跳,差一点就叫出声来!
烛火晃动着,将四周所有的物体扭曲成为了或大或小的阴影,在周边墙壁上张牙舞爪,变幻不定,宛如一只只从黑暗之中衍生出来的凶兽,正在觊觎着刘协的血肉!
抑或是……
刘协身上的衮服,屁股下的御座?
还是其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