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面容上看不到任何的波动,『骠骑大将军斐,日前复遣使来,邀臣明日亲赴其营中,商谈罢兵息战,迎奉陛下车驾还于旧都长安之具体事宜。为免使山东中原百姓惨遭战火荼毒,为陛下早日得安……臣思虑再三,决定应其所请,亲往一行。』
曹操说的话,自然是有些真假。
可刘协闻言,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等等,我听见了什么?
曹操……要亲赴敌营?
去骠骑军那大军环伺,猛将谋士如云的营垒之中?
这哪里是商谈,这分明是……
是自投罗网,是九死一生!
不,是十死无生!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冲上刘协的心头……
无论他对曹操是心存畏怖,还是暗藏怨恨,亦或是某种扭曲的依赖,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
这些年来是曹操,将这个名为『天子』的符号,与外面那个混乱、血腥、弱肉强食的可怕世界,勉强隔离开来。
也是曹操,在维持着这个『汉室』空壳未曾彻底破碎,让刘协还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哪怕只是一个华丽的傀儡……
他坐在这里,就依旧还是皇帝,是天子,是陛下,是万民之主……
若是挪动了屁股之后,还会如此么?
现如今,曹操这根支撑着虚幻殿宇的支柱,却要折断了,崩塌了,消失了!
那么失去了这一层缓冲膜的刘协,他将面对什么?
将被迫变成了斐潜的形状?
还是要被毫无缓冲地迎接新时代的冲击?
在颠覆旧制的洪流之中欲仙欲死?
前途是吉是凶?
是能得解脱,还是坠入另一种更为可怕的深渊?
刘协他全然没有答案,填塞心头的,只有无穷无尽对于未来的恐惧。
『丞相!这……这何至于此?!』
刘协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颤,他甚至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体,『两军交锋,纵有和议,遣一重臣为使即可!丞相乃国家柱石,朕之股肱,一身系天下安危,岂可……岂可轻身犯险,亲赴虎狼之穴?若……若那……那什么……包藏祸心,于营中预设刀斧,丞相此去,岂非……岂非……』
曹操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着年轻天子眼中那无法掩饰的,也是极其真实的惊恐,脸上忽然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意,心中也是百味杂陈,复杂难言。
这些年来,曹操他用各种手段,制约,挟持天子刘协,是权谋所需,但是曹操内心深处,未必没有残留着对于大汉,对于天子的『忠诚』。
从曹操他的父亲,祖辈那边传下来的『忠诚』……
曹操和刘协,曾经是对手,但是此刻他们似乎都有些明白,他们其实不是纯粹的天子和权臣,也同样是『皇帝』和『宦官』!
是一体两面,是维护旧体制最后的坚持!
此刻在这即将走向终结的舞台上,二人之间倒生出几分奇异却真诚的情感来……
曹操缓声开口,声音低沉,『陛下,时至今日,已非寻常遣使,往来辩驳便能转圜……斐氏所需,绝非一纸虚词,节杖盭绶!』
刘协瞪圆眼,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御座扶手,『他……他,他想要做甚?莫非要……要……』
旧时的大恐惧,如同潮水一般的涌动而来!
鲜血,死亡。
连盭绶都不能满足斐潜的需求,那么指向便是只剩下了一个……
『臣若不去,彼必以为我等毫无诚意,战火定是绵延山东中原……而如今关内粮草将尽,矢石短缺,即便是……玉石俱焚,亦为坐以待毙之局。』
曹操没回答刘协的问题,因为有些问题,曹操自己也没有答案。
斐潜得了天子之后会做什么?
是像他一样『供奉』起来?
还是要彻底废弃?
从现在斐潜在关中推行的新制度看来,曹操认为后一种的可能性要更大!
不管是从去过关中的郭嘉口中,还是暗中查探的奸细描绘,在斐潜治下的关中地区,百姓民众只知骠骑,不知天子!
对于那些人来说,天子是什么?
是一个遥远的符号,而在近处的骠骑,才是关中百姓民众所认可的,甚至是愿意去主动维护的!
这就对于曹操来说,是非常的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