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定决心死守定陶的曹仁也渐渐看出了端倪。西凉军每日只是列阵示威,偶尔派小股部队佯攻试探,却始终没有真正攻城的迹象。他心中疑窦丛生,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严令将士加固城防,日夜巡逻。只是那份紧绷的神经,在日复一日的对峙中,渐渐生出了几分疲惫。
双方就这般僵持着。城外的西凉军阵如磐石般稳固,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无声地诉说着绝对的实力;城内的守军则像拉满的弓弦,在绝望与侥幸之间反复拉扯。
马偶尔会登上营寨的高台,遥望定陶城头那面摇摇欲坠的曹字大旗。他知道,这场对峙不会太久,要么是周瑜带回曹昂的消息,要么是曹操的援军抵达,无论哪一种,都将打破眼下的平静。
而此刻的定陶城,就像悬在天平中央的砝码,一端连着徐州的试探,一端系着许都的反应,在乱世的风里,静静等待着最终的倾斜。
曹安民快马奔入谯郡时,坐骑已累得口吐白沫,他翻身滚落马鞍,踉跄着冲向曹操的府邸,战袍上满是尘土与汗渍。
府内,曹操正倚在榻上,脸色因病体显得有些苍白,听到院外急促的脚步声,便知是济阴那边有了急报。待见到曹安民跌撞进来,他挣扎着坐起身,不顾侍从劝阻,一把抓住侄子的手腕:“安民,可是马派兵攻济阴了?”
曹安民喘着粗气,声音颤:“主公……不是派兵……是马亲率十万大军,杀进济阴郡了!各县已破,如今十万大军围了定陶,曹仁叔父……怕是撑不住了!”
“马亲至?”曹操眉头猛地拧紧,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却无慌乱。他征战半生,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只是马亲率主力压境,显然是动了真格。
一旁侍立的曹丕正端着药碗,闻言手一抖,青瓷碗“哐当”落地,药汁溅湿了衣襟,他却浑然不觉,脸上满是惊惧——这些年,西凉军的威名早已刻在中原诸侯的骨子里,尤其马横扫河北的势头,更是让他心头怵。
“慌什么!”曹操冷冷瞥了曹丕一眼,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是马来了,又不是天兵天将。去,传我令,召集文武,即刻议事!”
曹丕这才回过神,慌忙应道:“是,父亲。”他躬身退下时,脚步还有些虚浮。
曹操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又转向曹安民:“定陶的防务如何?曹仁可有出战?”
“曹仁叔父一直死守,不敢出兵,”曹安民定了定神,急声道,“可马十万大军,恐怕再不派遣援军,济阴危在旦夕!”
曹操指尖在榻沿轻轻敲击,目光投向窗外,沉吟道:“马这步棋,是冲着许都来的。”他缓缓起身,侍从连忙递上锦袍,“看来,这病是没法再养了。”
“主公,您的身子……”曹安民担忧道。
“无妨。”曹操摆摆手,眼中燃起熟悉的锐光,“马既来了,我便去会会他。他想取济阴,我偏要让他知道,这兖州的土地,不是那么好踏的。”
不多时,谯郡的文武官吏已齐聚府中,听闻马亲率十万大军压境,帐内顿时一片哗然。有人主战,有人主和,议论声此起彼伏。
曹操端坐主位,目光如炬扫过帐内,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久经沙场的沉毅:“如今到了这般境地,还在争论战与和?马率十万大军压境,摆明了是要撕破脸皮,除了一战,还有退路可言吗?”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帐内鸦雀无声。先前主张议和的官吏脸色煞白,再不敢有半句言语,整个议事厅的气氛瞬间凝重如铁。
曹操微微颔,续道:“我依旧如前番一般,留老二总领谯郡国事,元让,你留下辅佐他,务必守好后路。”
夏侯惇出列抱拳,声如洪钟:“末将遵令!”
曹丕却忍不住上前一步,脸上满是忧色:“父亲,您的身体……难道还要亲自奔赴前线?”
曹操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微微颤。侍从连忙上前轻拍他的脊背,好半晌才平复下来。他喘着气,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如今是生死存亡之际,我岂能安坐后方?”
“马与刘备不同,”他缓了缓,目光扫过帐内众人,“他如今挟河北大胜之威,天下已被他占去大半,气势正盛。我与刘备早已结为死仇,再无盟友可援。他此番前来,便是要彻底灭我曹氏,我若不亲自去会一会他,即便败了,也要败得明明白白!”
帐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众将皆知曹操所言非虚,马此番来势汹汹,显然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这场仗,注定没有转圜的余地。一丝悲壮的气息在厅内弥漫开来,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夏侯惇斟酌着开口:“孟德,要不要给子修(曹昂)那边送封信,让他在徐州起兵策应?好歹能分些西凉军的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