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一种纯粹的、坚定的、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是他在无数设计师眼里,从未见过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伸出手,对着沈知夏笑了笑:“好,沈设计师,我帮你。青溪村,不该变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网红打卡点。这片土地上的记忆,不该就这么没了。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成。”
两只手,再次握在了一起。
窗外的风,吹过老樟树的枝叶,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这片土地,出的一声轻轻的回应。
第三章土地里的故事
和陆寻谈完之后,沈知夏没有立刻回外婆的老宅子,而是沿着青溪,在村子里慢慢走着。
陆寻说得对,方案做得再好,也要村民们认可才行。她要做的,是属于村民的规划,就必须先走进村民的生活里,听听他们心里的想法,听听这片土地上,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
她沿着青石板路,从村头走到村尾,遇到坐在门口的老人,就停下来,笑着和他们聊几句。老人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可一听她是沈家的囡囡,是当年沈阿婆的外孙女,立刻就热情了起来,拉着她的手,说着她小时候的趣事,说着村子里这些年的变化。
聊着聊着,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村子开的事情上。
和陆寻说的一样,村民们的态度,两极分化得很严重。
年纪大的老人,几乎都反对大规模的开。他们守了一辈子的老房子、老林子,是他们的根,是他们一辈子的记忆,他们不想拆,也不想走。
“囡囡,你外婆在的时候,最宝贝她那座老宅子了,说那是她公公婆婆传下来的,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坐在自家门口纳鞋底的王阿婆,拉着沈知夏的手,叹了口气,“前两年那些开商来,说要把我们的老房子都拆了,给我们盖新的楼房,我们都不愿意。这房子里,住着我们一辈子的记忆,拆了,就什么都没了。我们老了,住不惯新楼房,就想守着老房子,守着这方水土,安安稳稳地走。”
“就是啊。”旁边的李阿公接过话头,抽着旱烟,眉头紧锁,“我们这村子,看着不起眼,可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当年抗战的时候,村里的码头,是游击队的秘密交通站,多少烈士从这里过河,去前线打鬼子。老茶油坊里,当年藏过伤员,老樟树底下,开过动员会。这些东西,拆了,就没了,我们怎么对得起那些牺牲的先烈?”
沈知夏静静地听着,心里微微震动。
她只记得青溪村的山水,记得自己童年的趣事,却不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上,还藏着这样厚重的红色记忆。这些记忆,都刻在村子的一砖一瓦里,刻在每一个老人的心里,是青溪村不可磨灭的根。
而村里的年轻人,想法却完全不同。
在村口的小卖部里,沈知夏遇到了几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是村里少数留在家里的年轻人,开着小卖部、快递点,靠着村子里的一点流量,勉强维持生计。
一说起开的事情,他们立刻就激动了起来。
“沈姐,你是城里来的大设计师,你可一定要帮帮我们村子。”小卖部的老板叫陈浩,是村里的年轻村主任,今年28岁,之前在杭州打工,前两年才回到村里,“我们村子,太穷了,太偏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再过十年,这村子就没人了!不开,不搞商业,我们怎么赚钱?怎么活下去?总不能守着老房子,喝西北风吧?”
“就是啊!”旁边一个年轻人附和道,“那些老人,就是守旧,目光短浅。前两年盛景文旅来开,多好的机会,两个亿的投资,能给我们带来多少工作机会,多少收入?就被他们闹黄了!现在好了,村子还是这个鬼样子,年轻人都留不住,再过几年,村子就废了!”
沈知夏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才开口问道:“那你们有没有想过,盛景文旅的开模式,真的能给你们带来长久的收益吗?房子拆了,你们拿到一点补偿款,可景区建起来之后,商铺、民宿都是开商的,运营权也在他们手里,你们除了去打零工,还能得到什么?等热度过去了,游客不来了,开商走了,你们剩下什么?”
陈浩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那总比现在这样,一点机会都没有强吧?”
“机会不是只有拆了重建这一条路。”沈知夏看着他,认真地说,“老房子、老手艺、老故事,不是村子展的阻碍,是村子最珍贵的财富。青溪村的竹编、茶油、米酒,都是非遗手艺,只要做好了,打造出自己的品牌,就能卖出去,就能赚钱。老房子修旧如旧,改成特色民宿、非遗工坊,你们自己运营,自己当老板,赚的钱都是自己的,不比给开商打工强?”
“我们也想过啊,可是太难了。”陈浩叹了口气,“我们不懂设计,不懂运营,不懂品牌,也没有启动资金,根本做不起来。之前也有人试着做竹编产品,拿到网上去卖,根本没人买,最后都烂在了手里。”
沈知夏看着他,笑了笑:“没关系,这些事情,我可以帮你们。我是设计师,我可以帮你们做产品设计,做空间规划,做品牌打造。陆书记在这里,他可以帮你们对接政策,对接资金,对接销售渠道。只要你们愿意,我们一起做,把青溪村的东西,卖出去,把外面的人,引进来,让你们守着家,就能赚到钱,不用再背井离乡出去打工。”
陈浩和几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闪过了一丝光亮,却又带着一丝怀疑。他们被之前的失败伤透了心,也听了太多的空头支票,不敢轻易相信。
“沈姐,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陈浩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
“是真的。”沈知夏点了点头,“我外婆是青溪村的人,这里也是我的家。我回来,不是为了赚一笔快钱就走,我想在这里扎下根,和大家一起,把村子建好。我不会给你们画大饼,我们一步一步来,先从能做的小事做起,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几个年轻人,看着她眼里的真诚,都沉默了。他们在这个村子里长大,太清楚这片土地的价值,也太渴望能在家乡,闯出一条路来。
从村口的小卖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落在青山上,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余晖洒在青溪上,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暮色里。
沈知夏沿着溪水,慢慢往回走,心里百感交集。
一天的走访,让她对这个村子,有了更深刻的了解。老人们想要守住记忆,守住根;年轻人想要展,想要赚钱,想要未来。这两种诉求,看似矛盾,其实并不对立。
她要做的规划,就是要把这两者结合起来。在保护的基础上展,在展的过程中传承。让老人们能安心地守着自己的家,让年轻人能在家乡看到希望,让这片土地上的记忆,不仅能被留住,还能变成实实在在的价值,让守护它的人,能真正受益。
走着走着,她停在了村子最东头的老茶油坊前。
茶油坊建在溪水边,是一座百年的老宅子,夯土墙,黑瓦顶,里面的木榨、碾盘、炒锅,都还是百年前的老物件,带着厚重的时光痕迹。只是现在,茶油坊已经荒废了,大门上着锁,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只有溪水从旁边的水渠里流过,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当年的热闹。
她小时候,最喜欢来这里玩。每年霜降过后,就是榨茶油的季节,整个茶油坊里,都弥漫着浓郁的茶油香气。林伯带着工人,晒茶籽、碾茶粉、蒸茶麸、踩茶饼、撞木榨,金黄的茶油顺着木槽流下来,香气能飘遍半个村子。
那是她童年里,最深刻的香气记忆。
“囡囡,来看茶油坊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知夏转过身,看到林伯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他是茶油坊的老主人,也是当年村里榨油手艺最好的老师傅,今年已经快八十岁了。
“林伯。”沈知夏笑着喊了一声,“我路过这里,看看。好久没看到茶油坊开榨了,怪想的。”
林伯走到她身边,看着荒废的茶油坊,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落寞,叹了口气:“没人榨油了,年轻人都不愿意学这个,又累又不赚钱。我那两个儿子,都去城里打工了,没人愿意继承这门手艺。这老茶油坊,也快塌了,这门手艺,也要跟着我,进棺材了。”
沈知夏看着老人眼里的落寞,心里一阵酸。
这门传承了几百年的榨油手艺,这刻在青溪村土地里的记忆,难道就要这样,随着老人的离去,彻底消失了吗?
不,不能。
她看着林伯,认真地说:“林伯,这门手艺,不能丢。我想把茶油坊修缮起来,恢复古法榨油,把我们青溪的茶油,做成品牌,卖出去。我想请您,当师傅,把这门手艺,教给村里的年轻人,让它一直传下去,您愿意吗?”
林伯猛地抬起头,看着沈知夏,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手都抖了起来:“囡囡,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愿意,把这老茶油坊修起来?愿意让我们这老手艺,传下去?”
“是真的,林伯。”沈知夏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坚定,“我不仅要修起来,还要把这里,变成我们青溪村的标志。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的古法榨油,知道我们青溪的茶油,知道这片土地上的故事。”
林伯看着她,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流了下来。他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握住了沈知夏的手,一遍遍地说着:“好,好啊!谢谢你,囡囡,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