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复杂的项目本身,还有资本的压力、村民的质疑、职场的挑战,还有无数未知的困难。
可她看着眼前的老宅子,看着远处的青山绿水,看着这片刻满了她童年记忆的土地,心里无比坚定。
她要做的,从来不是一个冰冷的商业项目。她要让这片土地上的记忆,重新活过来;要让这个空心化的村子,重新焕生机;要让离开的年轻人,愿意回到家乡;要让守在这里的老人,能安享晚年。
这是她的职业理想,也是她对这片土地的承诺。
她转身关上了木门,迎着山间的风,朝着村委会的方向走去。青石板路在她的脚下延伸,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也像一条回溯记忆的河。
土地不会说话,可它记得所有的故事。而她,要做那个讲故事的人,让这片土地上的记忆,被看见,被留住,被传承。
第二章会议室里的交锋
青溪村的村委会,就在村口的老樟树旁边,是一座翻新过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鲜红的牌子,院子里插着国旗,风一吹,猎猎作响。
沈知夏走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男人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月季花枝。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黑色的运动裤,裤脚沾着泥点,头剪得很短,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侧脸的线条硬朗分明,手指骨节分明,握着剪刀的动作很稳。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沈知夏,眼神明亮而锐利,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沉稳。
“请问,陆寻书记在吗?”沈知夏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男人站起身,把剪刀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伸出手:“我就是陆寻。你是沈知夏设计师吧?欢迎你来青溪村。”
他的手掌宽厚,带着薄茧,握手的时候力度适中,很有分寸感。
“陆书记,您好。”沈知夏也笑了笑,和他握了握手,“不好意思,刚到村里,就过来打扰您了。”
“不打扰,我正等着你呢。”陆寻侧身引路,“里面请,会议室坐吧,我给你泡杯我们村里的野茶。”
走进村委会,一楼的大厅里,贴着青溪村的地图,还有乡村振兴的规划图,墙上挂着各种荣誉牌匾,看得出来,陆寻在这里的三年,确实做了不少实事。
会议室里很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青溪村的全景照片,还有百年前的老照片,黑白的影像里,能看到当年青溪村的繁华,码头边停满了商船,街上人来人往,是当年有名的商埠。
陆寻给沈知夏泡了一杯茶,茶叶是本地的野茶,泡在玻璃杯里,根根直立,茶汤清绿,香气清冽。
“尝尝,我们村里自己种的茶,不比外面的名茶差。”陆寻坐在她对面,笑着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过来。招标会还有半个月才开,很多投标的设计公司,都只是打电话问问情况,没人像你一样,直接扎到村里来。”
“图纸画得再好,不如到村里走一走,踩一踩这里的土地,和村民聊一聊,才知道他们真正想要什么。”沈知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香在口腔里散开,带着一丝回甘,和她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放下茶杯,看着陆寻,认真地说:“陆书记,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投标。我是在青溪村长大的,我外婆是村里的人,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我不想把这个项目做成一个千篇一律的网红古镇,我想做一个真正属于青溪村,属于这里的村民,能留住青溪记忆的规划。”
陆寻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你是村里的孩子,难怪。我就说,很少有设计师,会在投标之前,就这么扎进村里。”
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沈知夏:“沈设计师,既然你是真心想为青溪村做事情,那我也跟你说句实话。这个项目,不好做。”
“我知道。”沈知夏点了点头。
“你知道前两年的开项目,为什么黄了吗?”陆寻看着她,语气沉重,“当时来的开公司,实力很强,给的条件也很好,说要给村里投两个亿,把青溪村打造成4a级景区。可他们的方案,就是把老房子全部拆掉,沿河建商业街和精品民宿,把后山的茶油林推平,建露营地和游乐场。”
“村民们一开始很高兴,觉得能赚钱了,可后来一算账,房子拆了,他们只能拿到一点补偿款,景区建起来之后,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商铺都是开商对外出租,民宿也是外来的团队运营,他们只能去给开商打工,看别人的脸色。村里的老人,守了一辈子的老房子、老林子,说没就没了,他们舍不得,死活不同意。”
“闹到最后,项目黄了,开商走了,村民们也分成了两派。一派是老人,守着老房子,觉得什么开都不如守着自己的家好;另一派是村里的年轻人,想靠着开赚钱,觉得是老人们守旧,毁了村子的前途。这两年,两派一直别着劲,村里的事情,很难推进。”
沈知夏静静地听着,心里并不意外。
这是乡村振兴项目里,最常见,也最难解的矛盾。保护与开,传统与现代,老人与年轻人,资本与村民,无数的利益和观念交织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激化矛盾,不仅做不好项目,还会把村子搞得四分五裂。
“还有更重要的。”陆寻继续说,“这次的项目,市里很重视,引入了战略合作方,是省内有名的文旅集团,盛景文旅。他们的实力很强,也是这次招标的热门,他们的方案,主打商业化运营,市里的领导,也更倾向于他们的方案,毕竟能快出成绩,带动gdp。”
盛景文旅,沈知夏太熟悉了。
在上海的时候,她和盛景文旅打过好几次交道,他们是国内文旅行业的头部企业,手里操盘了十几个网红古镇,商业化做得炉火纯青,可也因为过度开、破坏原有风貌,饱受争议。他们做的项目,永远把商业利益放在第一位,至于村子本身的文化和记忆,从来都不是他们考虑的重点。
“我知道盛景文旅。”沈知夏看着陆寻,语气平静,“但是陆书记,我想问你,你希望青溪村,变成第二个千篇一律的网红古镇吗?等网红的热度过去了,游客不来了,村子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商业街和民宿,原本的村民都被挤走了,那些刻在土地上的记忆,全都没了,这是你想要的吗?”
陆寻看着她,沉默了。
他在青溪村待了三年,对这片土地的感情,不比任何人少。他比谁都清楚,青溪村最珍贵的,不是这里的山水,是这里的历史,这里的文化,这里的人,是这片土地上,几百年来沉淀下来的记忆。
可他也有自己的无奈。盛景文旅能带来巨额的投资,能快带动村里的经济,能解决村民的就业问题,这是市里想要的,也是村里一部分年轻人想要的。而他想要的保护与传承,在实打实的投资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沈设计师,我当然不想。”陆寻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可是,光有理想是不够的。做规划,需要钱,需要落地,需要让村民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盛景文旅能拿出两个亿的投资,能承诺每年给村里带来百万级的营收,能解决上百个就业岗位。你的方案,能给村民带来什么?”
“我能给他们的,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村子,是能让他们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下去的根。”沈知夏的语气无比坚定,她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打开了自己做的初步规划方案,推到了陆寻面前。
“陆书记,你看。我的方案里,不会拆一栋老房子,只会对危房进行修缮,修旧如旧,保留原来的格局和风貌。沿河的老商铺,不会改成千篇一律的网红店,我会把村里的竹编、茶油、米酒这些非遗手艺,都整合起来,打造非遗工坊,让村民自己做老板,自己运营,而不是给开商打工。”
“后山的茶油林,不仅不会推掉,我还要扩大种植规模,打造青溪茶油的品牌,做深加工,提升附加值,让守着林子的村民,真正赚到钱。村里的老茶油坊,我会修缮起来,改成村史馆和非遗体验馆,让游客能亲手体验榨油的过程,让我们的老手艺,能被更多人看到,传承下去。”
“还有村里的闲置老宅,我不会全部改成高端民宿,只会拿出一部分,做村民自营的民宿,培训村民自己运营,剩下的,改成乡村书屋、老年活动中心、儿童学堂,还有手艺人的工作室。我要做的,是一个活的村子,是村民们每天生活的地方,而不是一个只给游客看的、没有灵魂的景区。”
沈知夏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着,一张张规划图,清晰地展示着她的想法。她的方案里,没有华丽的网红建筑,没有夸张的游乐设施,每一处设计,都扎根在青溪村的土地上,都和村民的生活息息相关,都藏着对这片土地记忆的尊重。
陆寻看着方案,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看了太多的规划方案,一个个画得天花乱坠,充满了商业噱头,却没有一个方案,像沈知夏的这样,真正沉到了村子里,真正站在了村民的角度。
这个方案里,他看到的不是冰冷的商业数据,是对这片土地的敬畏,是对村民的尊重,是对乡村记忆的守护。
“沈设计师,你的方案,很好。”陆寻抬起头,看着沈知夏,语气里带着一丝激动,“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方案,投资回报周期很长,短期内很难看到巨大的经济效益,市里的领导,还有盛景文旅,不会认可你的方案。还有村里的村民,他们看不到眼前的利益,也未必会支持你。”
“我知道。”沈知夏点了点头,笑了笑,“陆书记,乡村振兴,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不是投一笔钱,建几栋房子,就能成的。它需要慢慢来,需要扎根在土地里,和村子一起生长。短期的经济效益,终究是泡沫,只有真正留住了人,留住了根,留住了这片土地上的记忆,村子才能真正地活过来,才能长久地展下去。”
她看着陆寻,眼神无比认真:“陆书记,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是我想试试,也希望你能帮我。我们一起,给青溪村,找一条真正属于它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