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有人来看您了。”护工提高声音说。
陈阿婆缓缓转过头。她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干涸的土地,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静。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林守成,没说话。
林守成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阿婆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平缓:“陈阿婆,您好。我是……从柳溪村来的,我叫林守成。”
“柳溪村?”陈阿婆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她喃喃重复着,“柳溪……好多年没听人提起了。”
“阿婆,我想跟您打听个人。”林守成小心翼翼地掏出怀表,打开表盖,将里面那张年轻女子的照片递到阿婆眼前,“您……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吗?”
陈阿婆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时间仿佛凝固了。她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里映出那张泛黄却依旧清晰的面容。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抬起来,似乎想触摸照片上的人,却又不敢,悬在半空。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出“嗬嗬”的抽气声,浑浊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她脸上深刻的沟壑蜿蜒而下。
“姐……姐……”一个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积压了半个多世纪的悲恸,“素芬……我的姐姐啊……”
林守成的心猛地一沉,又骤然揪紧!陈素芬!怀表里的女子,果然叫陈素芬!
“阿婆,您认识她?她是您姐姐?”林守成的声音也忍不住颤。
陈阿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紧紧盯着照片,仿佛要将那影像刻进骨子里。“认得……怎么会不认得……我苦命的姐姐啊……”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我以为……再也没人记得她了……”
“阿婆,您能告诉我……关于她的事吗?还有……林德昌?”林守成屏住呼吸,问出了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名字。
听到“林德昌”三个字,陈阿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盯住林守成,里面充满了刻骨的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她张着嘴,急促地喘息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护工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拍抚她的后背:“阿婆,别激动,慢慢说,慢慢说。”
过了好一会儿,陈阿婆才稍稍平静下来,但眼神里的悲愤却丝毫未减。她紧紧抓住林守成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声音嘶哑而低沉,仿佛在揭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林德昌……他是个好人啊!有学问,心善,对我们这些穷苦人从没架子……他是真心待我姐姐的……”她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血色的年代,“那年……土改……工作组进了村……”
她的讲述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和哽咽,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点点剖开了那段被尘封的血色往事。
“陈大牛……那个黑了心肝的!”提到这个名字,陈阿婆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恨意,“他早就看上了林家的地!西坡那块旱地,位置好!他仗着自己是贫农,又跟工作组的人走得近……就……就诬告林德昌!”
“他胡说八道!说林德昌是恶霸地主,说他在解放前逼死了他爹娘……全是放屁!”陈阿婆激动得浑身抖,“林德昌家是有些田产,可他爹开明,早些年就主动减租减息,对佃户好得很!林德昌更是……更是读书人,斯文得很,怎么会是恶霸?!”
“批斗会……就在村口那棵老梨树下开的……”陈阿婆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哽咽,“那些人……那些人用皮带抽他……让他跪在碎瓦片上……逼他认罪……他不认……死也不认啊!我姐姐……我姐姐就躲在人群里看着……哭得昏死过去好几次……”
“后来……后来他们把他关在祠堂里……没几天……人就没了……”陈阿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绝望,“说是……说是畏罪自杀……可谁信啊!我姐姐不信!她偷偷去看过……他身上……全是伤啊……”
“我姐姐……她性子烈……她知道是陈大牛搞的鬼!她知道林德昌是被冤枉的!”陈阿婆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她跟我说……她手里有证据!是林德昌留给她的一些东西……能证明那地本来就是林家的!能证明陈大牛在撒谎!”
“她……她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了……”陈阿婆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带着一种深切的恐惧,“她说……藏在‘梨树下’……还有……‘井底’……她说……等风头过去……等世道好了……再拿出来……给林德昌讨个公道……”
“可是……没等到啊……”陈阿婆的眼泪再次决堤,泣不成声,“陈大牛……那个畜生!他怕事情败露……他……他到处散布谣言……说我姐姐跟林德昌不清不楚……是破鞋……逼得我姐姐……走投无路……”
“那天晚上……下着好大的雨……”陈阿婆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无尽的悲伤,“我姐姐……她……她穿着林德昌送她的那件蓝布衫……一个人……去了村西头……那口早就没人用的枯井……”
“第二天……人……人就在井里了……”陈阿婆再也说不下去,伏在轮椅扶手上,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出压抑了数十年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林守成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陈阿婆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梨树下……井底……铁盒……怀表……照片……人骨……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陈阿婆血泪交织的控诉,残酷地串联起来!
林德昌被陈大牛诬告,在梨树下被批斗致死。
陈素芬将能证明林德昌清白和土地归属的证据(地契、信件?)分别藏在梨树下和枯井里,然后被陈大牛逼得投井自尽。
陈大牛,那个在官方档案上登记为土地主人的陈大牛,那个他父亲林老汉的原名——林大牛!
而他自己……领养证明上冰冷的文字,陈阿婆口中那个被冤死的林德昌……
一个石破天惊、足以颠覆他整个生命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林德昌……陈素芬……
他……他难道是……?!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林守成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捂住嘴,跌跌撞撞地冲出陈阿婆的房间,冲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对着水池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绝望和彻骨的寒意,瞬间将他淹没。
他扶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大口喘着粗气,镜子里映出一张失魂落魄、写满惊骇的脸。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颤抖着手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王秀兰的短信:
“我带小宝走了。协议在你枕头下面。签不签,随你。别再找我。”
短信下面,还有一张照片。照片里,儿子小宝背着小书包,站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备箱旁,小小的脸上带着茫然和不安。王秀兰只拍到了她拉着行李箱的半边身影,决绝而疏离。
林守成看着照片,又想起陈阿婆泣血的诉说,想起枯井里的白骨,想起梨树上的刻痕,想起领养证明上“林德昌之孙”那呼之欲出的身份……现实与历史的双重巨浪,将他狠狠拍在命运的礁石上,粉身碎骨。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屏幕上的光亮,映着他一片空白的、布满惊涛骇浪的眼睛。
第八章身份迷局
洗手间冰冷的瓷砖贴着林守成的脊背,那股寒意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陈阿婆泣血的控诉、妻子决绝的短信、儿子茫然的小脸,还有那个呼之欲出的、足以将他整个人生连根拔起的身份——林德昌和陈素芬的孙子。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碰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才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
养老院外,天色阴沉得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柳溪村,村口已经停了几辆陌生的工程车,穿着橙色马甲的工人正拿着图纸指指点点。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进自家院子。
父亲林老汉,不,林大牛,正佝偻着背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布满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爹……”林守成的声音干涩沙哑,他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直视着那双浑浊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熟悉的东西,一丝属于父亲林大山的东西。他掏出那张几乎被他攥烂的领养证明,颤抖着递到老人眼前,“这……这是真的吗?我……我是谁的孩子?”
林老汉的目光落在证明上,那上面的字迹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皮猛地一跳。他握着烟杆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烟锅里的火星簌簌掉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继而转为骇人的青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