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年仅十二岁的瓦赫而言,那不是什么实验,而是将两个同龄孩子关在一起,用有限的、剧毒的材料相互博弈,制毒,解毒。
撑不下去的先倒下,活下去的,才能获得走出那间“毒物室”的资格,以及……短暂见到亲人的“奖赏”。
瓦赫赢了,又一次。
但他感觉不到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胃部因紧张和后怕而持续的痉挛,以及指尖难以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他能“闻”到自己身上沾染的各种毒素混合起来的怪异甜腥味,也能“感觉”到体内为中和那些毒素而大量消耗的生物碱带来的虚弱与恶心。
门开了。
另一个同样瘦小、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悸与疲惫的身影被带了进来,是比他小两岁的娜塔莎。
她刚从另一个维度的“地狱”——严酷的杀手训练中暂时解脱,身上或许没有明显的化学污染,但那种精神上的高压与肉体训练的疲惫,同样刻在紧绷的肢体和黯淡的眼眸里。
两人在冰冷的椅子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空荡荡的小桌子。
没有拥抱,没有哭诉,甚至没有太多言语。
在那种环境下,过度的情感流露是危险的,会招来监视者的“额外关注”和“矫正”。
他们只是静静地、贪婪地看着对方,确认彼此还活着,没有缺胳膊少腿,眼睛里的光还没有完全熄灭。
然后,娜塔莎的手,一点点地、试探性地,从桌子底下伸过来,冰凉的手指,轻轻碰到了瓦赫同样冰冷的手背。瓦赫的手指微微一动,然后反手握住了妹妹的手。
很用力,仿佛要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和力量传递过去。
娜塔莎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点点。
“哥……”她极轻地、用气音喊了一声,不是提问,只是一种确认。
“嗯。”瓦赫也极轻地应了一声,目光快扫过她脸上可能存在的伤痕,“……疼吗?”
娜塔莎摇摇头,又点点头,眼圈瞬间红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瓦赫的心揪紧了,他知道,妹妹那边的“训练”,其残酷程度恐怕不亚于自己这边的“毒物博弈”。
沉默了片刻,瓦赫用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从口袋里摸出半块被小心保存的、有些干硬的黑巧克力——这是上次“表现优异”偷偷藏起来的。
他掰下一小块,快塞进娜塔莎手里。
娜塔莎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将巧克力含进嘴里,苦涩中带着一丝微甜的味道在口腔化开,仿佛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松弛了一丝。
就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娜塔莎一直强忍着的、在残酷训练中积压的恐惧、委屈、以及对眼前唯一亲人的依赖,再也无法抑制。
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她猛地从椅子上滑下来,扑进瓦赫的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那件同样单薄、带着化学品气味的衣服里,压抑地、剧烈地抽泣起来,瘦小的肩膀不住地抖动。
瓦赫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手忙脚乱地抱紧妹妹,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头。
他想说“别怕”,想说“有我在”,想说“我们一定会逃出去”……
但所有的语言在这样绝望的环境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用自己同样瘦弱却努力挺直的脊背,为她隔开一点点想象中可能存在的监视目光,为她提供一个短暂哭泣的、相对安全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娜塔莎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没有离开瓦赫的怀抱,只是换了个姿势,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红着眼眶,把脸贴在瓦赫的腿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冰冷的地面。
寂静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相依为命的暖意。
然后,娜塔莎用带着浓厚鼻音、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哥……你说,假如……假如我们能活到一万年以后……我们还能有什么?”
记忆中的瓦赫张了张嘴,年幼却早熟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一万年?那太遥远了,远到出他们贫瘠想象力的边界。
他们连明天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他想说“也许会有自由”,想说“也许能在一个有阳光的地方生活”,想说“也许不用再学这些可怕的东西”……
但他没能说出答案。
因为趴在他腿上的、年幼的娜塔莎,仿佛感应到了哥哥的迟疑和那过于沉重的话题带来的压抑,她有些疑惑地、微微抬起了头。
【瓦赫】看见娜塔莎泪痕未干的小脸上带着纯粹的困惑,而那双与瓦赫相似的眼眸,清澈地映出了自己复杂的表情。
她轻轻地、带着鼻音,又喊了一声:
“哥……?”
这一声“哥”,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最深处、层层叠叠的闸门!
景象开始疯狂闪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