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宗人府右长史的旧屋,门窗尽拆。
案上墨尚未干净,砚里水已经凉透。墙角压着的废纸被风卷起,露出最下压着的那一张——圈了细朱线的“次子二字”。
一个影子站在窗外,看了一眼,轻轻把那张废纸抻出来,折成细条,塞进袖口。
他回身时,墙上闪了一晃刀光。
影子一矮身,刀从耳边掠过,劈进窗棂。
“谁?”窗外的人低笑了一声,“御史台管得宽。”
屋里的人不答,刀已第二下劈来。
影子不退不让,一记肘暴在对方肋间,刀落地,人弯腰。
影子随手把那人袖里摸出一物,一看,是一枚薄薄的木片,木片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
“哦。”影子叹一口气,“原来是你家的人。”
他拎起那人后领往外一掷,掷进天井里,一声闷响。
影子从窗台翻下,落地时轻得像没有骨头。脚尖一点,人已消失在墙角。
夜,奉天殿后廊。
朱瀚站在廊檐下,看宫墙外一线黯淡的灯。
他把手伸出来,接了一点雪,雪很细,落在指背,化成一滴水,沿着指节的纹路滑下去。
“王爷。”郝对影从侧廊来,压低了声音,“明日的礼仪官程式已排妥。殿下辰初进,辰末拜,巳初读,巳正受印。”
“太孙印不出。”朱瀚摇头,“用太子印。”
“殿下已是准君。”郝对影迟疑。
“礼不可乱。”朱瀚淡淡,“印在谁手里,众目睽睽。”
“懂了。”郝对影应声,“还有一件——陆廷今夜没有出门。”
“他不敢了。”朱瀚把手收回袖中,“让他睡三天。三天后,他会自己醒。”
“醒来做什么?”
“做字。”朱瀚道,“没有他,也要有人写。”
他转身走入廊影。风掠过瓦面,出轻微的“嘤嘤”声,像远处有人吹了一口寒哨。
廊灯一阵一阵地暗下去,又亮起来。
第二日,曙色未明,殿角的鼓先响。
城里人披衣出门,看见午门的火盆安安稳稳地搁在原位,冒着不大不小的一缕烟,像哪一家人家灶上的早饭。
第三日,将登。
殿上诸物就位,人位就位,印位就位。
大殿外,雪停。
瓦当下的冰一块一块地裂开,阳光照在裂缝里,像一条条细细的线,铺开,连在一起。
有人在廊角低低说了一句:“看,天开了。”
没有人答。所有的人,都在看殿门。
奉天殿东侧,礼部的执事把最后一面帷幔拉直,手心都是汗。
“辰初入,辰末拜,巳初读,巳正受印。”礼部尚书低声复述,像念生死簿,“半刻不许差。”
“差半刻,”一旁的郝对影接话,“有人就在门外数你。”
尚书“是”的一声,额头更湿,转身去对乐章与列位。
殿门外,文武分班。中书省在左,礼部在前,御史台在西序,锦衣卫护门,军器监与内务司各守一角。
陆廷披一袭葛狐,站在中书列,面色平白,眼底一线红丝未褪。
他目不旁视,只盯着殿门上的金钉。
“相公。”小童轻唤,“您手抖。”
“冻的。”陆廷把手藏回袖里,嗓音哑,“看门,不看人。”
钟再响一通,殿上主事高呼:“请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