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朱瀚轻声,“他一睡醒,就会往里跑,去找‘上司’。”
他扫一眼夜色,“城里耳目多,孤不如让他们自己动。”
天微破晓,露水正重。顺天衙门石阶潮得亮。
为者被松绑,手边留着那两封假手札与小印,一醒身便打了个寒噤。
见身旁无人,他抱着纸印跌跌撞撞冲上台阶,口中直喊:“见官!见官!”
门子将他一把推倒:“什么喧哗!”
他急道:“我要找杜行,是他——是他,让我来取印的!”
门子怔了怔,偏偏这句话里两个字,像钩一样挂住了正要进衙的一位案房小吏的耳朵——“杜行”。
那小吏脚下一磕,差点栽倒,匆匆把脸别向一边。
门子骂:“哪来的疯狗!”
那人急得双手乱舞:“我有手札!上面有宁王印,有东宫印!杜行——”
一个拖长阴影的人从廊下走出来,穿半旧青衫,眼皮微搭:“谁叫我?”
为者像捞到浮木一样一把抓住他:“杜爷!您看,这……”
青衫人眼角跳了一跳,伸手去接纸,接的一刻,远处转角处忽地响了一声短促的哨。
门子回头看去,以为是早点摊的锅铲响动,没在意。
青衫人指尖轻抖,却还是把纸接住了。
也就这一瞬,石阶下不知何时站了一排穿旧布衣的人,手里拎的不是刀,也不是棍,是官府用的“封签尺”。
尺头不重,却极硬。为者迷迷糊糊,只看见最中间那人的眼睛——沉而亮。
“杜行,”那人开口,“顺天案房借印之罪,该当何论?”
青衫人猛地抬眼。看清那人的脸,整张脸“刷”地白了。
“宁……宁王……”
朱瀚微微颔:“堂上见。”
杜行想逃,腿却软了。门子傻在原地,没见过这阵仗。
尹俨已上前,一把按住杜行,顺手夺了手札印章,转交给堂役。
堂中审讯并不拖。杜行咬字极紧,死不吐“上司”是谁。
朱瀚不逼,只叫人把两封手札摊在灯下,又叫司吏拿来衙中文牍,选了三份杜行所书。
字放在一处比较,横画收笔处,微有回锋,三份如一。
“文房小术。”朱瀚道,“你可抄得像孤,抄不像孤的收笔。孤的收笔收在纸外,字断不在笔断。”
杜行额上汗滚成线,终于虚脱坐倒:“王爷饶命——小的……小的只是拿钱写字,真不知道谁在背后拿文。”
“你知道的,”朱瀚看他,“只是不敢说。”
杜行嘴抖了两抖,突然用额头磕地,磕得“咄咄”作响,崩出两点血:“小的说,小的说——是……是顺天掌书的女婿,姓钱名宗礼。
他走海盐道,对接交趾。
当日吴允升事,他怕牵连,拿了杜某,叫我照宁王与东宫的字抄,一纸抄在盐票上,一纸抄在状书里,借印取银,银再换票,票走海道……”
“钱宗礼在哪?”尹俨喝。
“在城北的‘归鹤坊’,他那边搭了个绸缎铺子当掩护。”
“拿人。”朱瀚起身,袖袍一展,“俭审,毋刑。银账随抄,盐票留一半,另一半放回,等人拾。”
“等谁?”顾清萍问。
“等上司的上司。”朱瀚目光沉定,“这条线,不该止在一个女婿。”
午后,归鹤坊绸铺的帐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