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山的晨雾还没散,带着露水的湿气裹着草木的清香,漫进茅草屋的窗棂。秦大柱悄声起身,尽量不吵醒枕边的林晚——她昨夜替他缝补猎户的粗布褂子,直到后半夜才睡沉,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裳,将刻着枪纹的木牌藏进贴身处,又检查了一遍裹在粗布里的“破风”驳壳枪,确认枪身用油布擦得锃亮,才拿起墙角的行囊。行囊里除了干粮和伤药,还有林晚塞进去的一小包桂花糕,用油纸仔细包着,透着甜香。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窸窣声。林晚披着外衣坐起来,头有些乱,却睁着清亮的眼睛望着他:“不多待一会儿?灶上温着粥。”
秦大柱回身走到床边,想说句让她放心的话,喉咙却有些紧,最后只笨拙地摸了摸她的头:“等站稳了,就来接你。”
林晚点点头,从床头摸出个布包递给他:“这里面是我爹配的驱虫药,黑风口潮湿,别被毒虫咬了。还有……”她顿了顿,从腕上褪下个不起眼的木镯子,“这是桃木的,我娘说能辟邪,你带着。”
秦大柱接过镯子,触手温润,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是她亲手雕的。他小心地戴在手腕上,刚想说什么,林晚已推了他一把:“快走吧,不让独孤前辈等太久。”
院门口,独孤求败早已备好了马。那是一匹枣红色的老马,看着不起眼,却脚力稳健,最适合走山路。见秦大柱出来,独孤求败递给他一张画着简易路线的羊皮纸:“顺着这条道走,午时能到黑风口外的乱石坡,那里有个猎户叫老石,你报‘李少爷的朋友’,他会安排你落脚。”
“嗯。”秦大柱翻身上马,缰绳一勒,老马打了个响鼻。他回头望了一眼茅草屋的窗户,窗纸上映着林晚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像尊小小的石像。
“走了。”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马。
老马迈开步子,沿着晨雾中的山道缓缓前行。秦大柱挺直脊背,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山涧的凉意。手腕上的桃木镯子轻轻晃着,和行囊里的桂花糕一起,成了这趟行程里最暖的念想。
他知道,从踏上这条路开始,“秦大柱”这个名字将暂时藏进阴影里,取而代之的是“进山讨生活的猎户”。但他腰间的枪、怀里的身份牌,还有身后那扇窗里的目光,都在提醒他——他从未离开战场,只是换了一种守护的方式。
晨雾渐渐散去,露出远处连绵的山影,黑风口就在那片最陡峭的山脊后。秦大柱夹紧马腹,老马加快了脚步,蹄声敲在石板路上,清脆而坚定,像在敲打着一场新的征途。
日头爬到头顶时,秦大柱终于赶到了乱石坡。这里的山风比东山烈,卷起碎石子打在马身上,出细碎的噼啪声。他勒住缰绳,枣红马喷着响鼻低下头,啃食路边几丛贴地生长的枯草。
秦大柱翻身下马,解开缰绳往马脖子上搭了搭,让它能自在些。抬头看时,日头正毒,晒得青石亮,空气里飘着干燥的尘土味,吸进肺里有些呛。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胸前的粗布褂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腰间的水袋是临行前林晚灌满的,粗布缝制的袋子软塌塌的,他解下来掂了掂,还剩小半袋。拔开塞子猛灌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点山泉水的甘冽,却总觉得不如营里的行军水壶顺手——那水壶是铁皮打的,硬邦邦的,挂在腰间稳当,喝的时候一拧盖子就行,哪像这布袋子,稍不留意就洒得满身都是。
他蹲在一块背阴的大青石后,摸出独孤求败给的羊皮纸,借着石缝里漏下的阴凉摊开。纸上画着乱石坡的地形,老石家的屋子被圈了个红圈,就在前面那片矮松林后头。秦大柱用手指在纸上划了划,估算着还有两里地的路程。
枣红马啃够了草,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胳膊,马鬃上沾着草屑。秦大柱摸了摸它的脖子,从行囊里掏出块干粮掰碎了递过去:“再歇会儿,等过了这日头最毒的时候再走。”
风从石缝里钻出来,带着点凉意,吹散了些热气。他靠在青石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黑风口的轮廓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头蛰伏的野兽。手腕上的桃木镯子被晒得温热,贴着皮肤,让他想起林晚缝褂子时专注的侧脸。
“得快点找到老石。”秦大柱低声对自己说,把剩下的水慢慢喝完,将空水袋系回腰间。他知道,这乱石坡看着平静,说不定哪块石头后就藏着眼睛,他这“猎户”的身份,从踏入这里开始就得立住了。
歇够了半个时辰,日头稍微偏了些,热劲减了几分。秦大柱重新牵起马,辨了辨方向,朝着矮松林走去。马蹄踩在碎石上,出单调的“咔嚓”声,在空旷的坡地上传得很远,像在给这趟暗藏机锋的行程,打着无声的节拍。
“你是什么人?”矮松林中出一声大喝。
秦大柱猛地停住脚步,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枪,此刻却只有个装干粮的布袋。他定了定神,扬声道:“过路的猎户,找老石家歇脚!”
话音刚落,两棵松树后窜出个精瘦的汉子,手里攥着把柴刀,眯眼打量他:“老石?哪个老石?这一带可没姓石的。”汉子脚边的黄狗对着秦大柱狂吠,尾巴绷得像根棍子。
秦大柱心里一紧,想起独孤求败的嘱咐——老石耳后有颗黑痣。他放缓语气,从行囊里摸出块粗盐扔给黄狗,笑道:“就是耳后有颗痣的老石,前几年跟我爹换过皮子的。许是我记混了地名?”
汉子的眼神松了些,却没收刀:“你找他啥?”
“讨碗水喝,顺便问问黑风口的路。”秦大柱指了指身后的山影,“想往那边走,听说他熟。”
黄狗叼着盐跑回汉子脚边,他这才往旁边让了让:“跟我来吧,我就是老石。”耳后那颗黑痣在树影里若隐若现。
“我是‘李少爷的朋友’!”秦大柱拱手说道。
秦大柱拱手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的桃木镯子,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刻意让语气里带了点江湖气,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老石耳后那颗黑痣——果然和独孤求败说的一样,这才彻底放了心。
“李少爷的朋友”几个字刚落,老石眼里的警惕便散了大半,柴刀往腰间一别,咧嘴笑了:“早说嘛,害得我白捏了把汗。”他拍了拍秦大柱的胳膊,力道不轻,“看你这身板,倒不像个常年蹲山里的猎户。”
秦大柱顺势弯了弯胳膊,故意让肩头的旧伤处隐隐作痛,龇牙道:“前阵子被熊瞎子拍了一下,躺了仨月,刚能利索动弹。这不,来黑风口避避人,顺便养伤。”他指了指行囊,“里头带了些草药,正愁没个干净地方捣鼓。”
老石往坡下瞥了一眼,黄狗正趴在地上舔爪子,他便朝秦大柱摆了摆手:“跟我来,穿过这片林子就是黑风口的背阴处,凉快。”
两人一前一后往林深处走,松针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老石边走边说:“我那兄弟姓王,是个药痴,整天钻山里头找奇花异草,屋子常年空着。两间茅草屋,一间堆药,一间住人,正好够你用。”他忽然回头,眼神里带了点探究,“你这伤……是皮肉伤?”
秦大柱摸了摸肩头,故意露出点痛苦的神色:“不光皮肉,骨头缝里还疼呢。得靠黑风口的雾气养着,再配上王鸽采的草药,慢慢熬。”这话半真半假——他的确有伤,只是早已大好,如今说出来,不过是给“养伤”的由头添些实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黑风口的风果然烈,卷着山涧的凉气扑面而来,吹得人神清气爽。两道低矮的茅草屋藏在岩壁下,屋顶盖着厚厚的松针,看着倒也结实。屋前晒着些草药,叶片卷曲,散着清苦的气味。
“就是这儿了。”老石推开虚掩的木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石桌,墙角堆着几个药篓。“王老弟走了三天,估摸着也快回来了。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烧点水。”
秦大柱放下行囊,摸出那块林晚塞的桂花糕,递了半块给老石:“尝尝,家里婆娘做的。”
老石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甜丝丝的,手艺不赖。”他嚼着糕点往灶房走,“对了,黑风口这地方邪性,白天还好,夜里别往西边的栈道那边凑,听说早年有人掉下去,连骨头都没捞着。”
秦大柱心里一动——这正是他要盯的地方。他应道:“晓得,我这伤也经不起折腾。”嘴上这么说,目光却已瞟向屋后那条隐约可见的小径,径旁的野草被踩出一条浅痕,显然常有人走。
等老石烧好水离开,秦大柱关上门,仔细检查了屋子。石桌下有个暗格,打开一看,里面竟藏着张揉皱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着黑风口的地形,栈道的位置被圈了个红圈,旁边写着“险”字。他心中了然,这王老弟恐怕也不是寻常药农。
傍晚时,山风渐紧,吹得茅屋顶沙沙作响。秦大柱坐在门槛上,摸着桃木镯子,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山脊。他知道,从今晚起,这两间茅草屋就是他的战场,每一阵风,每一声兽吼,都得仔细听着——说不定哪一天,就有人就会顺着那条栈道,摸进这片深山。
灶上的药罐咕嘟作响,飘出苦涩的药味,混着山风里的草木气,成了黑风口特有的味道。秦大柱深吸一口气,将腰间的身份牌攥得更紧了些。不管是“秦大柱”,还是“养伤的猎户”,他都得守好这地方,等林晚来,等下一个信号,等这场暗战落下帷幕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