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四人离了那温泉林子,一路晓行夜住向西而去,恰逢仲秋时节,山野间尽是盛景。漫山枫叶红得似燃霞,枝头柿子坠着金黄,野菊绕径、桂香漫道,本该赏心悦目,八戒却一路耷拉着耳朵唉声叹气,时不时挠挠后背:“可惜咯可惜咯,那般暖烘烘的一池好温泉,竟叫几个蜘蛛精占了去,没捞着泡上一回不说,如今想起来,背上还觉着刺挠痒痒的。”
沙僧挑着担子,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轻笑打趣:“二师兄这是身上皮痒,还是心里惦记着那温泉,心痒了?”
悟空正待接话笑骂这呆子,目光忽扫过前方,却见不远处的山坳里袅袅升起几缕炊烟,云雾轻绕间,隐约能瞧见错落的屋舍,篱墙环绕、柴门半掩,竟是个藏在山野间的村落。
唐僧见了,眉眼顿时漾开欣喜,抬手遥指那方:“走了半日,正觉腹中饥乏,恰好有个村落,我们且去化些斋饭,稍作歇息。”
四人当即加快了脚步,循着炊烟往村落行去。尚未走到村口,却见田埂边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位鬓苍苍的老农,他佝偻着身子,面前是一大片蔫枯倒伏的秧苗,枯黄的叶秆间不见半分生机,老农正望着满地枯秧,一手捶着膝盖,一手抹着泪,一声声低叹,听得人心里沉。
悟空一个箭步上前,躬身问道:“老丈,您这是为何垂泪?莫非遇上了什么难处?”
老农抹了把浑浊的泪水,哽咽道:“师父有所不知,此地唤作盘丝岭,前面那村落是黄花村。三年前不知造了什么孽,村里人世世代代喝的那口井,忽然出了怪事——但凡喝了井水的,肚里便会生虫,起初只是腹痛,不出三月便腹胀如鼓,痛得满地打滚,最后活活折磨而死。如今村里十室九空,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不敢再碰井水,只能靠着天上下的雨水勉强度日。”
“竟有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唐僧双手合十,面色凝重,“老丈可知这井水为何会变样?是妖邪作祟,还是另有缘由?”
老农颤巍巍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西边的山梁:“那边山中有个黄花观,观里住着个百眼魔君。村里人都说是那魔君在井中下了蛊毒,逼着我们每月献上一对童男女,他才肯给些暂缓毒性的解药。可这三年下来,村里的孩子……早就献完了啊!”言罢,老农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听得人心头酸。
悟空听得怒从心起,金箍棒在掌心“嗡嗡”作响,眼中闪过熊熊怒火。八戒却在一旁挠着脑袋嘀咕:“百眼魔君?这名字听着好生耳熟……”忽然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是了是了!在七绝山对付那红绫妖蟒时,那蛇妖临死前曾说,要去请什么黄花观的师弟来助阵!原来就是这魔头!”
“好个蛇鼠一窝的孽障!”悟空火眼金睛骤然放光,杀气腾腾道,“老丈快指路,待俺老孙去会会这个多眼怪,一棒砸烂他的道观,为村民除害!”
唐僧急忙劝阻:“悟空莫急!既是妖道作祟,必然有所防备,需从长计议,不可鲁莽行事,免得伤及无辜村民。”
师徒四人跟着老农往村中走去,入目尽是破败景象: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偶有几间还算完好的屋舍,也门窗紧闭。偶尔能看到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从门缝里探头,眼神空洞,满是绝望,见了生人,也只是瑟缩着缩回脑袋,毫无生气。
正行走间,忽然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驱散了空气中的颓败之气。众人循着药香望去,只见村尾一间简陋的茅屋前,一位布衣女子正蹲在晒谷场上晾晒草药。那女子约莫二十年纪,荆钗布裙,素面朝天,却难掩清丽容颜,只是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深愁,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她见有生人闯入村中,先是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待看清唐僧等人的僧袍装束,以及悟空三人的奇形异状,忽然眼睛一亮,快步奔上前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各位长老,莫非是从东土大唐来的圣僧?”
师徒几人奇怪道“这穷乡僻壤的居然还有人能够认得出我们师徒几个来,难道自己的名声已经这样大了”
女子自称姓白,本是黄花观旁采药人家的女儿。自从这里出事之后一直渴望有能力的人来降妖除魔,偶然间听见行商说起过你们本事高强,所以暗暗记住了特征,谁知居然见到了和传闻一样的的人。接着又说三年前,百眼魔君突然霸占了黄花观,杀了观中原本的道士,还将她的父母掳去,说是要用来炼制什么“人丹”,她侥幸从后门逃脱,一路躲藏,最终隐在这黄花村,靠着祖传的医术,偷偷为染毒的乡亲们解毒。“只是我医术浅薄,所配的草药只能暂时压制毒性,缓解痛苦,终究无法根除。”她从屋中取出一包干枯的药渣,递到悟空面前,“这毒极为古怪,我曾仔细查验,那蛊虫似虫非虫,似菌非菌,遇水便能滋生蔓延。我疑心……井中并非单纯下了蛊,而是养着什么邪物。”
悟空接过药渣,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指尖捻了捻,眼中金光一闪,沉声道:“这里面有股子硫磺味,还混着一丝……蜘蛛的腥气?”
白姑娘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佩:“长老果然神通广大!正是如此!我曾趁夜潜入黄花观附近探查,见那魔君常在月圆之夜开坛做法,坛中会透出诡异的七彩光芒。更奇怪的是,观中从无道士诵经之声,反倒时常传出‘沙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织布一般。”
正说至此,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村民的惊呼声与恶狠狠的呵斥声。不多时,几个身穿黄袍、腰佩弯刀的汉子闯了进来,为的是个三角眼,面目狰狞,目光在村中扫了一圈,厉声喝问:“白家丫头何在?我家魔君算到你今日采到了凤尾草,命你即刻送往黄花观,耽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村民们吓得纷纷瑟缩躲藏,有的直接钻进了床底,有的则紧闭门窗,整个村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白姑娘脸色惨白,身子微微颤抖,显然对这些人极为惧怕。
悟空眼珠滴溜溜一转,心头当即生了一计,身形一晃便施了个七十二变,化作个须蓬乱皆白、脊背佝偻如弓的老叟,脸上皱纹堆叠,连走路都微微颤颤,看着病弱不堪的模样。他拄着根随手变的枯木拐杖,颤声应道:“几位官爷息怒,白姑娘一早便挎着药篮上山采药去了,这深山野岭的,至今还没归来呢……”
那三角眼黄袍人听罢,当即扯着嘴角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与不信,三角眼斜睨着悟空所化的老叟,语气狠戾:“老东西,也敢在爷爷面前撒谎!我家魔君掐指算得明明白白,那丫头今日定在家中,识相的就赶紧把她交出来,否则别怪爷爷心狠,一把火烧了这破村子,让你们通通给她陪葬!”
话音未落,他扬手便朝老叟甩出一道黄符,那黄符离手即燃,在空中化作一团黑雾,黑雾散开,竟是百十只腹背黝黑、尾针泛着寒光的毒蜂,嗡嗡嗡振翅作响,带着蚀骨的腥气,直扑悟空所化的老叟面门。
悟空假意惊惶地嘶喊一声,手脚并用地瘫倒在地,作势连连躲闪,暗中却凝气于唇,轻轻吹了一口仙气,同时默念控虫真言。那一群来势汹汹的毒蜂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瞬间调转蜂头,如黑云翻涌般反扑向黄袍人一行人。
几人猝不及防,哪里躲得及?毒蜂专挑眼鼻口耳与裸露的皮肤蛰去,疼得他们嗷嗷惨叫,双手胡乱拍打,一个个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撞开村头的篱笆,哭嚎着逃出了黄花村,连一句放狠话的功夫都没有。
待那几个妖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悟空才收了法术,身形一晃恢复本貌,叉着腰哈哈大笑道:“这等脓包喽啰,也敢在俺老孙面前猖狂撒野,真是不自量力!”
笑罢,他转头看向八戒与沙僧,神色一正吩咐道:“你二人留在此地,仔细护好师父与村中百姓,谨防那妖人去而复返,再来骚扰生事。”说罢,他伸手从脑后扯下一根毫毛,捏在指尖吹口仙气,喝一声“变!”,那毫毛当即化作一个与白姑娘一模一样的身影,荆钗布裙,眉眼清丽,连眉间那缕愁绪都分毫不差。
悟空转头对身侧的真白姑娘道:“白姑娘,你随我一同前往黄花观,也好指认那魔君的恶行,俺倒要看看这百眼魔君究竟有多少只眼睛,又在那观中搞什么伤天害理的鬼把戏!”
白姑娘虽心有惧意,但为了父母与乡亲,还是咬牙点头:“有长老相助,民女愿往!”
黄花观坐落于西山之巅,远远望去,殿宇巍峨,飞檐翘角,似有几分仙家气派。可越往前走,妖气便越浓郁。近观之下,只见观前的石阶上生满了青苔,山门紧闭,门上的对联字迹剥落,依稀可辨:
左联:黄花满地修真性
右联:白露为霜炼大丹
只是那“真”字被人用朱砂改作了“妖”字,“大丹”二字也被改成了“人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阴森,触目惊心。
毫毛所变的假白姑娘挎着药篮,走上前轻轻叩门。半晌,山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张蜡黄的脸孔,正是先前逃回的那个三角眼小妖。他见是“白姑娘”,脸上露出一抹狞笑:“算你识相,自己送上门来,省得爷爷再去费力捉拿!”说罢,一把将假白姑娘拽入观中,随手关上了山门。
真悟空早已变作一只小飞虫,悄无声息地附在药篮边缘,跟着一同进了观内。入得观来,只见前殿的三清塑像蒙满了厚厚的灰尘,蛛网遍布,香案上供奉的却不是三清牌位,而是几个黑漆漆的骷髅头,骷髅眼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穿过阴森的回廊,忽然听到水声潺潺。转过一道月亮门,只见后院竟有一口八角琉璃井,井水面上泛着诡异的七彩油光,散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井旁架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中沸水翻滚,里面漂浮着些不知名的草药与兽骨,腥臭扑鼻,令人作呕。
正殿深处,珠帘轻轻晃动,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了出来:“可是白家女送药来了?”
珠帘后缓缓走出一人,身着杏黄道袍,手持拂尘,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乍一看仙风道骨,宛如得道高人。只是细观之下,便能现他额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痕,开合之间,隐隐有金光透出。此人正是百眼魔君。
猴毛所变的假白姑娘垂着眼帘,恭恭敬敬地低头躬身,双手将药篮高高奉上,动作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懦,与真白姑娘平日的模样别无二致。篮中凤尾草鲜绿欲滴,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看似毫无破绽。
百眼魔君缓步上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搭上篮布,目光在草药上一扫而过,那双眼眸看似平静,实则暗藏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忽然,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声音阴恻恻的:“好个胆大包天的孙悟空,竟敢用一根毫毛变作假人来欺瞒本座?当本座的千眼是摆设不成?”
说罢,他手中拂尘猛地一挥,一道凛冽的白光如利剑般射向假白姑娘。那白光触体的瞬间,毫毛所变的“白姑娘”身形便开始扭曲、虚化,化作一缕青烟,在殿中盘旋片刻,便消散无踪,只余下一根细如丝的毫毛,轻轻落在地上然后化作了飞灰随风飘散了。
“既然识得你孙外公,还不快快跪下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