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张天罗地网绝非寻常!每一根蛛丝都泛着暗紫色的幽光,竟是七妖女以自身真元炼化而成,黏性堪比万年松脂,更裹挟着金蚕、腐骨、噬魂等七种奇毒,触之即腐,沾之即伤。悟空见状,不敢怠慢,金箍棒迎风暴涨,带着毁山裂石的威势狠狠砸向蛛网。谁知棒身刚触到丝面,便如陷进棉絮之中,千钧力道被生生卸去大半,更可怖的是,棒身沾丝之处竟滋滋作响,冒出缕缕黑烟,一股腥臭的毒气顺着棒身往上蔓延。
“好毒的孽障!”悟空心头一惊,急抽金箍棒后跃数丈,堪堪避过毒丝缠绕。可那蛛网却如活物般,在空中翻卷扭动,带着呼啸风声朝他罩来,网眼越收越紧,眼看便要将他困在其中。
危急时刻,温泉池中静坐的唐僧忽诵《金刚经》。梵音清越,如钟鸣谷应,他身上那件观音所赠的锦斓袈裟骤然绽放出万丈金光,金光所及之处,原本势不可挡的蛛网竟如冰雪遇骄阳,瞬间开始消融,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中!原来这蛛丝至阴至毒,最惧佛门至宝的浩然正气。
七妖女齐声痛呼,元气大伤。黄衫女眼中闪过狠厉,厉声道:“这袈裟是佛门至宝,先取了那和尚的袈裟再说!”话音未落,七道蛛丝在空中拧成一股粗如儿臂的黑索,带着破空之声,直取温泉池中的唐僧。
沙僧虽中了先前的毒气,浑身乏力,却仍咬紧牙关,奋力掷出降妖宝杖。宝杖在空中化作一条青色巨龙,龙爪一扬,狠狠撞在黑索之上,将其撞偏数尺,堪堪擦着唐僧的袈裟飞过。八戒也从先前的迷幻中惊醒,怒吼一声,重刀往池底狠狠一筑,借反震之力腾身而起,一把揽住唐僧,又拽住悟空的衣袖,三人一同跃上岸来。
悟空得了喘息之机,不敢耽搁,将身一纵,直跳至云端。他睁起火眼金睛往下细看,这才惊觉整片山林竟是个巨大的蛛网阵:参天古木为柱,缠绕的藤蔓为经,地上的落叶、腐土皆暗藏毒丝,寻常人一旦踏入,便如飞蛾投网,插翅难飞。而那处热气腾腾的温泉池,正是这蛛网阵的核心,专门引诱过往行旅在此休憩,伺机擒捕。
“好狡猾的孽畜,竟布下如此大阵仗!”悟空怒喝一声,指尖捻诀,召唤出阵阵狂风,欲将这漫天蛛网吹散。谁知那蛛网坚韧异常,狂风过境时只微微颤动,非但未能将其吹散,反而激得网上毒丝纷纷断裂,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如下雨般朝着师徒三人笼罩下来。
黄衫女在空中娇笑,声音带着魅惑:“齐天大圣,也不过如此!姐妹们,布‘七情迷魂阵’,让这几个和尚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话音刚落,七妖女各张口喷出一口本命毒气:喜、怒、忧、思、悲、恐、惊七色毒雾交织在一起,瞬间弥漫整片山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闻之令人心神摇曳。悟空只觉脑袋一阵昏沉,眼前幻象丛生——先是看见花果山崩塌,猴孙们死伤无数;转瞬又看见唐僧被巨蛛生吞,真经化为飞灰,皆是他心底最惧怕之事。
“悟空,紧守灵台,莫被幻象所迷!”危急关头,唐僧的诵经声如清钟撞破迷障,从远处传来。悟空猛地咬舌尖,一股剧痛直冲脑门,瞬间驱散了眼前的幻象。可抬头望去,却见七妖女已趁机围了上来,她们脐间蛛丝如琴弦般绷紧,指尖轻拨,竟奏出靡靡之音,直透神魂。
这音律极具魅惑,能勾动人心底的欲望与恐惧。八戒、沙僧本就修为不稳,此刻早已目光呆滞,神情恍惚,手中的兵器都险些脱手。悟空急中生智,忽然想起蜘蛛最惧鸡鸣,当即捏着喉咙,出一声雄鸡啼晓:
“喔喔喔——!”
这一声啼鸣蕴含着佛门破邪之力与道家清心咒意,如惊雷炸响,七妖女身形一震,如遭重击,七情迷魂阵瞬间大乱。悟空趁机掣棒直取黄衫女,谁知她身形一晃,化作七道一模一样的虚影,分不清真假——原来这七姐妹竟能分化合体,互为表里。
真身在何处?悟空火眼金睛急转动,扫过四周。忽然,他瞥见地面的落叶有些异样:东南角的三片落叶微微颤动,可周围却无风流动。悟空心中一动,想起蜘蛛精虽化为人形,行走时仍习惯足尖先着地,踏叶无声,唯有吐纳时腹腔震动,才会传至地面,引得落叶轻颤。
“找到你了!”悟空大喝一声,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狠狠砸向东南角的地面。轰然巨响中,地面裂开一道深沟,黄衫女的真身被逼出,嘴角溢血,显然受了重创。其余六女见状,慌忙舍弃幻象,纷纷扑来救援,蛛丝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厚厚的盾墙,抵挡悟空的攻击。
悟空却虚晃一棒,身形如电,翻身扑向温泉池,举棒便往池底狠砸:“看你们的老巢还能藏多久!”
“轰隆——”
池底石板应声崩裂,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深洞,洞中腥气扑鼻,堆满了累累骸骨,皆是过往被擒的路人。更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蛛巢,巢中悬着无数白色茧子,有些茧子还在微微蠕动,显然里面的人尚未死去,只是被蛛丝包裹,沦为妖女们的口粮。
七妖女见老巢被破,顿时红了眼,尖啸一声,再也不顾什么阵型,疯狂地扑了上来,蛛丝如暴雨般射来。悟空大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片霞光玉——这是在朱紫国时,霞光真人感念他除妖有功所赠,此玉蕴含先天霞光,能破天下阴邪毒障。他将玉捏碎,扬手撒出,玉粉在空中化作点点金光。
霞光玉粉漫天撒落,遇着那至阴至毒的蛛丝,便如沸汤浇在残雪上,“嗤嗤”声响彻山林,白烟袅袅升腾。那些坚韧无比、能卸千钧之力的蛛丝,触到玉粉瞬间消融,连带着缠绕在树木藤蔓上的网体也节节断裂。不过瞬息之间,那笼罩整片山林、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便被硬生生破开一个数丈宽的巨大洞口,天光倾泻而下,驱散了林间大半妖异之气。
八戒、沙僧本被靡靡之音与毒雾扰得神智昏沉,此刻得了霞光玉粉的庇护,如沐春风,脑中混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二人各自抄起兵器,八戒掂了掂九齿钉耙,怒吼一声:“这群臭妖精,敢算计俺老猪!”沙僧也握紧降妖宝杖,眉目间满是厉色,沉声道:“害人性命,今日定不饶你们!”
师徒三人背靠背站定,形成稳固的掎角之势,悟空金箍棒横握胸前,火眼金睛扫视七妖,八戒、沙僧一左一右,兵器寒光闪烁,严阵以待。七妖女见蛛网被破,又遭三人合围,眼中闪过慌乱,却也不肯束手就擒,纷纷抽出腰间暗藏的短刃,尖叫着扑了上来。
可这蜘蛛精的本事,多半依仗蛛丝毒雾的远程缠斗与困缚,真要论起近战搏杀,却是她们的短板。只见八戒舞动钉耙,耙齿寒光四射,招招狠辣,专砸要害;沙僧的宝杖大开大合,沉稳有力,攻守兼备;悟空则身形灵动,金箍棒忽长忽短,时而格挡,时而突袭,三人配合默契,打得七妖女连连后退。
不过十合光景,便有一名绿衫妖女破绽百出,被八戒瞅准机会,一耙狠狠筑在肩头。“啊——!”妖女出一声凄厉惨叫,身形踉跄着倒在地上,浑身灵光散去,现出了原形——竟是一只桌面大小的花斑蜘蛛,黑黄相间的斑纹透着诡异,八条粗壮的蛛足胡乱蹬踏,口吐黑丝,模样狰狞可怖。
其余六女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心中只剩退意。黄衫女急声道:“快喷毒雾,掩护我们走!”六女齐齐张口,青、绿、紫三色毒雾喷涌而出,瞬间弥漫开来,带着腐骨蚀心的腥臭,试图阻碍师徒三人的追击,好趁机遁入山林。
悟空早料到她们会有此一着,岂容她们轻易逃脱!当即反手拔下一把毫毛,托在掌心,猛地吹了一口仙气,大喝一声:“变!”那些毫毛瞬间化作百十只火鸦,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浑身燃烧着熊熊烈焰,正是三昧真火所化。火鸦振翅高飞,出尖锐的啼鸣,俯冲而下,口中喷出一道道火舌,直扑七妖女。
蜘蛛本就最惧火攻,这三昧真火更是妖邪克星。火舌一触到妖女身上的蛛丝,便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噼里啪啦”作响。妖女们惨叫连连,身上的彩衣被火焰吞噬,毛卷曲,皮肤灼烧起泡,疼得她们满地打滚,原本的妖娆姿态荡然无存。
黄衫女见势不妙,火势越来越大,再拖下去必死无疑,当即尖声嘶吼:“姐妹们,莫要慌乱!快合体,拼了!”她话音未落,便率先朝着其余五女扑去,身形在空中扭曲变幻,竟要与同伴融为一体,凝聚全力做最后一搏!
七妖女不顾火势灼烧,忽然聚拢在一起,身形扭曲融合,化作一只房屋大小的七彩巨蛛。这巨蛛八足如锋利的长矛,闪烁着寒芒;腹大如鼓,泛着诡异的七彩光华;口中獠牙毕露,腥臭的涎水顺着嘴角滴落,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它张口喷出一枚黑漆漆的本命毒丹,毒丹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径直射向唐僧!
“师父小心!”沙僧见状,毫不犹豫地扑身上前,用自己的后背护住唐僧。毒丹擦着沙僧的肩头飞过,虽未直接命中,可毒丹散的黑气却瞬间蔓延开来,沙僧只觉肩头一阵剧痛,浑身力气瞬间消散,瘫倒在地。
悟空见沙僧受伤,目眦欲裂,怒火中烧,金箍棒瞬间化作百丈巨柱,汇聚他五百年修行的全部力道,如泰山压顶般狠狠砸下。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山崩地裂,烟尘弥漫。七彩巨蛛出一声凄厉的惨嘶,坚硬的甲壳瞬间碎裂,流出腥臭的七彩脓血。可它临死仍要反扑,腹尾猛地一翘,射出漫天密密麻麻的蛛卵——这些蛛卵遇风即长,瞬间化作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黑蛛,如黑潮般朝着师徒三人涌来,欲要继承母体的遗志,将他们啃噬殆尽!
“阿弥陀佛”
唐僧一声低诵,竟就地盘膝而坐,周身锦斓袈裟无风自动,层层金纹绽出耀眼光华,背后隐隐浮现出一尊佛陀虚影,眉目慈悲,宝相庄严。刹那间佛光漫天普照,如春水漫过山林,那些扑来的黑潮般小蛛遇着佛光,竟瞬间化作飞灰消散,连一丝余迹都未留下。那濒死的七彩巨蛛在佛光中凄厉哀嚎,庞大身躯节节缩小,最终复归七只脸盆大小的彩蛛,瘫在地上抽搐数下,便再无挣动之力。
悟空持棒上前,见七蛛尚有微弱气息,扬棒便要补杀,却听唐僧轻喝:“悟空,且慢。”
他缓步走到蛛前,垂眸凝视着这些奄奄一息的彩蛛,声音平和却带着千钧重量:“你等修成人形,想来也历了千百年寒暑,修炼不易,为何偏要残害生灵,落得这般境地?”
那只黄衫彩蛛勉力抬了抬蛛,口吐微弱人言,气若游丝:“我等……本是灵山莲台侧听经的七只彩蛛,因一时贪念,偷饮了佛前琉璃灯油,触怒佛祖,被贬下界……凡尘浊气浸体,失了原本佛性,若不吸食生人精气,便会打回原形,魂飞魄散……罪过……罪过啊……”
话音落时,它蛛足一垂,彻底气绝。其余六蛛也相继没了气息,七具蛛尸竟齐齐化作缕缕彩光,随风飘散,似是归了天地,只余下一丝淡淡的佛香,萦绕在林间。
随着七蛛殒命,漫天蛛网寸寸断裂、消融,温泉池中的浊水翻涌数下,竟渐渐恢复了澄澈,泉眼汩汩,漾着清凌凌的波光,再无半分妖异。沙僧肩头的蛛毒阴寒刺骨,唐僧便在泉边结庐,日夜诵经为他渡化,足足三日,那黑气才从沙僧体内尽数散出,身子方得复原。
师徒四人又寻来工具,将深洞中那些累累骸骨一一拾起,寻了向阳的山坳好好掩埋,立了简易石碑,唐僧诵经度,愿亡魂安息,早入轮回。诸事了结,才收拾行装,再度西行。
离了那片山林,八戒还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咂着嘴嘀咕:“可惜了那一池温泉水,暖烘烘的,本想好好泡个澡解解乏,倒被这群蜘蛛精搅和了……”
“呆子!”悟空抬手就敲了他一个爆栗,笑骂道,“都到这时候了还惦记洗澡!前路山高水远,指不定还藏着什么蜈蚣精、蝎子精,若凑齐了五毒拦路,看俺老孙不把你推出去当诱饵,够你喝一壶的!”
八戒捂着脑袋嗷嗷叫,连连讨饶。唐僧见此情景,唇角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缓步前行。沙僧挑着担子,默默紧随在侧,白龙马踏着碎步,蹄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