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太窄。”张凡接过话,“太窄了就成了某一种术式的操作说明,国际上也不会认。我们这次不讨论谁用什么钉子、什么品牌的假体,也不把某个中心的经验当作金标准。我们要解决的是临床上最麻烦、最容易出现分歧的几个节点。”
他翻开资料,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张流程图。
从病人入院,到影像评估、感染筛查、缺损分型、手术时机、重建策略、术后康复,再到一年、三年、五年的随访,整个路径被拆成了十几个关键问题。
“第一,什么样的骨缺损需要进入多学科讨论。第二,缺损怎么分型,影像学标准要统一。第三,在感染风险、软组织条件、病人年龄和功能需求不同的情况下,怎么选择保肢、关节融合、分期重建或者截肢。第四,围术期抗感染、血栓预防、康复和随访,最低做到什么程度。”
一位来自京城的专家皱了皱眉。
“张院,这里面有些问题,证据等级不高。尤其是复杂感染后的重建,随机对照研究基本没有。国际共识如果没有硬证据支撑,容易被人质疑是专家拍脑袋。”
“所以才要把方法摆在前面。”张凡说。
这次,负责方法学的不是骨科医生,而是一位从华山请来的循证医学教授。
她年纪不大,讲话却极利落。
“国际共识先不是看专家名头,而是看过程是否透明。我们会建立独立的方法学小组,先完成系统检索和证据评价。中文、英文、日文资料都纳入,检索策略公开,文献筛选过程留痕。”
她停了停,继续说道:“能做荟萃分析的做荟萃分析,不能做的,就明确说明证据不足。每一条推荐意见都要标注证据质量和推荐强度。
强推荐必须有足够一致的证据支撑,弱推荐可以保留临床判断空间。对于完全缺乏高质量研究的问题,只能写成专家意见,不能披上证据的外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些。
这话听起来不激动,但真正做起来,等于先把各家医院最喜欢展示的独门经验压下去。
一位沪上关节专家笑了笑:“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是来当摆设的?”
“不是。”张凡也笑,“证据告诉我们已有的路走到了哪里,专家要解决的是路走不到的地方。但专家意见也要有规矩。不能谁嗓门大谁说了算。”
方法学教授接着说道:“我们准备采用改良德尔菲法。第一轮匿名问卷,所有核心问题逐条投票和留言。
达成百分之八十以上一致的,形成推荐意见。达不到的,说明争议点,补充证据后进入第二轮。每一轮都要公布分布,不公布具体姓名。最终会议只讨论有分歧的条目。”
“百分之八十?”有人问。
“这是国际上常用的门槛,不是绝对标准,但必须提前写进方案。不能讨论到一半,因为某个大专家不同意就改规则。”
大师哥靠在椅子上,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这就是他喜欢张凡的地方。
别人开会,先想的是谁坐主桌、谁当组长、谁署名排前面。
张凡开会,先把规矩钉在墙上。
规矩不一定让所有人舒服,但能让真正做事的人踏实。
“还有利益冲突。”一位欧洲专家用并不流利的中文说道,“这件事非常重要。
假体公司、器械公司、药企支持会议,这在国际上很正常。但如果写共识的人和企业存在顾问关系、研究资助关系,必须公开。”
翻译刚要开口,张凡已经点头。
“全部公开。包括过去三年内的顾问费、研究经费、讲课费和持股情况。涉及某一类产品或技术时,有直接利益关联的专家不参与该条投票。会议经费、文献整理、统计分析,也要和企业赞助隔开。”
这一下,会议室里有人神色微微变了。
不论国内还是国外,很多共识最忌讳说这个。大家心里都明白,嘴上却不愿意捅破。
因为有时候,有些治疗方式,并不是为了患者而包饺子的,其实是为了产品而包饺子的。
别觉得国外的月亮就圆,一旦牵扯到资金,牵扯到利益,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都会生。
比如金毛的奥施康定!
尼玛要是晚点现,估计金毛就得改名了,得叫瘾君子联邦了。
大师哥看了看四周,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不是不相信各位的人品。恰恰因为在座各位都是行业里有分量的人,才更要把这件事摆在台面上。
以后别人审稿、质疑,我们不用解释半天,文件里都写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