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幾息之間,鎮國公便掀開錦簾大步走了出來。
他身上穿一件皺巴巴的素白寢衣,下巴上鬍子拉碴,頭髮也是亂糟糟的。
顯然,正如府里下人所說的那樣,從昨夜發現老祖宗的屍身到現在,他一直守在床前,未曾離開過。
任誰見了這樣的鎮國公,怕是都要打從心底里嘆一聲「母子情深」。
可沈靈犀顯然不是來捧場的那個。
不待鎮國公揖禮告罪,沈靈犀先一步開了口,「國公爺如此守著老祖宗的屍身,知道的,自然明白國公爺是因著老祖宗的死,哀傷過度。」
「可若不知道的……怕還會以為,國公爺對老祖宗生了怨懟之心,攔著仵作不給驗屍,不為她老人家伸冤,還不給老祖宗打理乾淨,讓她老人家沒法體面上路,這傳出去可是『不孝』呀。」
這話聽著就不客氣。
鎮國公鎮守在雲疆六年,楚琰回京以後,在雲疆這地盤上,即便是雲疆王,對他也禮讓三分,沒人敢對他如此說話。
他倏地沉下眼眸。
可面上,卻是恭順低頭,肅聲道:「娘娘教訓的是,是臣一直不願相信,家母竟突然撒手人寰。是臣太過感情用事,壞了規矩,失了禮數。」
能屈能伸。
果然是,能成「大事」之人。
沈靈犀眼底閃過一絲嘲弄,聲音卻有意和緩了不少,「鎮國公既知道不妥,還不快去更衣,老祖宗的屍身已不能再耽擱了,早些請仵作驗過屍,便能早些替她老人家淨身小殮。」
鎮國公抬眼看向楚琰,見楚琰一副聽憑太子妃安排的模樣,眸色又沉了沉。
他揖手:「臣遵命。」
說罷,便朝外走去。
李二太太見狀,略有些緊張地絞緊了手裡的帕子。
沈靈犀看她一眼,「這府中應該還有許多事要忙,太太不妨去忙。本宮與老祖宗既有一面之緣,殿下又素來與國公爺交好,如今老祖宗猝然離世,本宮該親自替老祖宗小殮屍身,也算送老祖宗一程。」
「這怎敢有勞太子妃……」李二太太受寵若驚地道,「老祖宗生前最愛乾淨,她老人家的起居,都是臣妾親自打理的,就不勞太子妃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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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靈犀似笑非笑看著她,點頭道:「二太太既然想親自替老祖宗小殮,自然是更好。」
說著,她抬起眼帘,看向李淮,「少卿不是要驗屍嗎?國公爺走了,少卿可以開始了。」
沈靈犀有意這麼說,原是心裡存了幾分試探。
卻沒想到,李淮竟十分恭謹地應下,從一旁提起一個木箱,便直接朝內室走去。
這舉動,倒是引來沈靈犀的好奇。
會驗屍的大理寺少卿,可不多見。
她跟在李淮身後,走進內室。
老祖宗的屍身,正靜靜躺在床榻上,面上蓋著黃裱紙,瞧不見死狀。
也難怪鎮國公能在旁邊坐一天一夜。
若沒這層掩面的黃裱紙,也不知他會不會噩夢纏身,良心難安。
沈靈犀昨夜便已見過老祖宗的魂魄,自然知道老祖宗屍身的死狀,以及……
聽老祖宗親口訴說了她的死因。
沈靈犀走到床榻前,並不著急伸手去掀黃裱紙,而是默默打量著李淮。
只見李淮在床側的桌几上,打開木箱。
上、中、下三層的箱子裡,最上面放著筆墨紙硯,中間和下層則是沈靈犀極眼熟的,驗屍工具。
李淮纖細的手指,熟稔拿起工具,在老祖宗的屍身上,靈活又細緻地查驗著。
手法竟是比沈靈犀見過的大部分仵作,還要高明不少。
本以為是個裝裝樣子的花架子,沒想到竟還真有兩把刷子。
可他這身份……
堂堂侯府世子,又怎會去學這些下九流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