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圭仁脸上泛起一丝尴尬,他搓了搓手,看着大佬解释道:“领导同志,不瞒您说,当年送她们过江后,我扎扎实实提心吊胆了一个来月。那段日子,夜里总睡不安稳,听见一点风吹草动就吓得直哆嗦,直到见没人来找我的麻烦,才彻底放下心来。日子一天天过,这件事也就慢慢淡忘了,只当是人生里一段不起眼的插曲。”
屋里静了半晌,大佬忽然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有些红:“圭仁同志,这就够了。在那个年代,能有这份心,能迈出那一步,就是了不起的勇气。”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说来也巧,”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去年春节后,我儿子正茂下放到高岭县粮山公社樟木大队当知青。三月份赶上春汛,江水涨得厉害,正茂在江里救起一个溺水的人,救上岸才知道,被救的是疏散同志。”
“当时正茂本来就得了重感冒,着高烧,可他见人落水,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江水凉得刺骨,他拼尽全力把人推上了船,自己却因为脱力,被湍急的江水冲走了。”说到这儿,刘圭仁的声音有些哽咽,华潇春在一旁悄悄抹起了眼泪,“过了一天半,才在下游的回水湾找到他,人已经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像根快灭的蜡烛。或许是他做了好事积了德,阎王爷没收他,总算从鬼门关抢了回来。打那以后,他就和那位右派同志慢慢处熟了,聊天时一说家里的情况,对方竟猜出他是我的儿子。”
“正茂同志,”大佬转向刘正茂,目光里带着探究,“你救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他叫王xx,”刘正茂回答得干脆,心里却清楚,大佬大概率认识老王,只是未必知道他被安置在樟木大队,“他奋斗了几十年,现在用的是化名,被安排到我们大队参加劳动改造。”
“王领导?”大佬听到这个名字,猛地坐直了身子,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与追忆,“他竟然在我们省?”原来,当年打过长江后,大佬是南下工作团的普通成员,而他怎么也没想到,昔日意气风的老领导,如今在此地,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接下来大佬又详细询问了老王的近况:身体怎么样?在大队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故意刁难?刘正茂一一如实作答,说起老王在大队里工作的那些事,语气里满是敬重。大佬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心里暗暗做了决定,要想办法为这位老领导做些什么。
起初,这次召见本是因老人家得知有人曾救过自己的亲人,而他年事已高,愈来愈靠近人生的终点,对过往的回忆愈浓重,便想亲眼见见这位救人者,听他讲讲当年的故事,了却一桩心愿。
而今天,江南省大佬受组织委托而来,本是做接见前的最高级别一次甄别,确保不会出任何纰漏。可他却意外地现了一个巨大的惊喜——刘家小子刘正茂,不仅能对语录信手拈来,更能将语录里的道理落到实处,在樟木大队干出了实实在在的成绩,这在当时是极为难得的。
大佬越看越满意。刘正茂是江南省人,相当于本省“培养”出的人才,说出去脸上有光。更难得的是,他在回答问题时,从不贪恋个人功劳,总能实事求是地把成绩分摊到各级领导身上,仿佛自己只是个旁观者、讲述者,这份沉稳与通透,远他的年龄。
比如,他会郑重感谢江南省专职书记民化同志,说正是因为对方审阅《愿景计划》后,力排众议提出在樟木大队进行小规模实验,才有了后来的展;会提到市革委杜副主任,说对方在政府部门间为樟木大队协调了无数关系,打通了不少关节;还会说起高岭县革委主任秦柒,说他亲自到樟木大队蹲点,吃住在社员家,掌握了第一手资料,为计划的推进提供了坚实保障。
他也没忘了基层的同志,说起樟木大队前后三任支书和大队长,语气里满是敬佩:“是他们带着社员没日没夜地干,任劳任怨,呕心沥血,才用了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就让樟木大队从全县生产总值倒数第一、社员们在春荒时靠返销粮渡命的穷队,一跃成为占全县生产总值六成、精神文明和物资文明双丰收的标兵单位。”
樟木大队能取得这样令人瞩目的成绩,作为江南省的“一把手”,大佬自然与有荣焉。更让他看重的是,他仿佛挖到了一块璞玉——解放以来,能背语录的人数不胜数,能埋头干实事的人也不在少数,千金易得一将难求,像刘正茂这样,能把语录里的思想和具体工作紧密结合,用理论指导实践的基层干部,他还是头一个见到。
大佬坚信,老人家要是知道有这样的年轻人,一定会非常开心。老人家一生都在倡导“理论联系实际”,渴望看到自己的思想能在中华大地上落地生根、开花结果,而刘正茂,无疑就是这种理念最好的践行者。
在详细询问了樟木大队展的诸多细节——从杂交水稻的试种面积到工厂的生产效益,从学校的课程设置到社员的平均收入——确认每一个数据都扎实可靠后,大佬脸上的笑意愈浓厚,带着满心的满意离开了远东宾馆。
就在大佬探望后的第三天中午,中办的徐世宏再次出现在远东宾馆。他脚步匆匆,进门后没多余的寒暄,直接宣布:“刘圭仁同志,华潇春同志,刘正茂同志,请马上收拾一下,跟我走。”
刘家人本就处于随时待命的状态,闻言立刻行动起来。华潇春仔细抚平了刘圭仁中山装的褶皱,刘正茂把那本《樟木大队社会主义新农村愿景计划》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前后不过十分钟,就跟着徐世宏上了车。
车里早已坐着另一位同志,他见人坐稳了,便利用路上的时间,严肃地向刘家人宣布接见纪律:“第一条,接见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请各位把握好分寸;第二条,见到老人家后,要保持克制,无论心里多激动,都不能失态;第三条,不要主动挑起话题,老人家问什么就答什么,回答要简洁明了,不要说无关的话。”
刘圭仁和华潇春听说是只有一刻钟的接见时间,心里都泛起一丝遗憾——盼了这么久,竟只能待这么短的时间?但他们知道,这是组织的安排,半句不敢多言,只能把遗憾悄悄憋在心里,暗暗祈祷时间能过得慢一点。
车子缓缓驶入一处庄严肃穆的院落,最终停在一栋古朴的建筑前。刘家人跟着徐世宏往里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两旁的松柏郁郁葱葱,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原本计划的十五分钟接见,却因为刘正茂这颗“新星”的出现,远远出了时间。老人家对《愿景计划》的来龙去脉、实施过程中的种种细节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一会儿问杂交水稻的具体亩产,一会儿问大队工厂的生产情况,一会儿又让刘正茂讲讲如何让社员们心甘情愿地跟着干。
刘正茂用朴实的语言,结合樟木大队的实际案例,把计划里的想法、实施中的困难、解决问题的办法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时不时还能引用几句语录,恰到好处地佐证自己的观点。并适当的透露了樟木大对未来展方向。老人听得饶有兴致,时不时点头微笑,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看到了一片生机勃勃的田野。
这场接见,足足持续了七十五分钟才结束。
被送回远东宾馆后,徐世宏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对刘家人说:“你们今天表现得很好,老人家很久没这么高兴了,说从你们身上看到了农村的希望。”他接着转达了组织的决定,“你们可以在这里好好玩两天,想去哪里都可以,组织会派车接送。两天后,会给你们一个正式的接见答复,然后就可以回家了。”
华潇春听到能在这里逛逛,脸上的笑得更加灿烂,拉着刘正茂的胳膊小声念叨:“能去广场看看就好了,这辈子也值了……”刘圭仁看着妻儿,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刘正茂心里则像揣了颗暖烘烘的太阳,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因某些原因在修改删除几千字后,两章合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