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田埂上回荡,吴婶的三女儿最先反应过来,直起酸痛的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朝刘正茂喊道:“刘知青,广播喊你呢,大队部有领导找!”
“好,我听到了。”刘正茂应了一声,慢慢从烂泥里挪到田埂边,随手掬起田里的水冲了冲脚上的泥,胡乱抹了两把,蹬上放在田埂上的解放鞋,就朝着大队部的方向快步跑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裤腿上的泥浆随着脚步晃悠,在地上留下一串淡淡的印记。
大队部办公室里,坐着两位身着制式干部服、胸前别着像章的人,正是上次拜干爹仪式上见过的那几位中的两位,这次由县革委会副主任唐海陪同着。两人端坐在长凳上,神情肃穆,身上的制服熨得笔挺,与办公室里简朴的陈设形成鲜明对比。
其中那位看起来地位稍高的干部,见刘正茂风风火火地跑进办公室,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只见刘正茂满身汗渍,蓝布褂子上沾着不少黑褐色的淤泥,裤脚还在往下滴着水,显然是刚从田里赶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关切地问道:“刘正茂同志,你这是刚在田里干活?”
“是的,领导。”刘正茂抹了把脸上的汗,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急切,“现在正是双抢季节,抢收抢种耽搁不得,大队所有人都得下田搭把手。请问领导找我有什么事?我还得赶紧回田里赶工呢。”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答了话,又不着痕迹地表现出自己能吃苦、接地气。
不用急,刘正茂同志。”对方摆了摆手,语气沉稳地自我介绍,“我叫徐世宏,是中办的工作人员。今天特地来通知你,老人家要见你父亲和你。你先做好准备,到时你们省的王扬同志会帮你们办好进京手续。”说着,他朝身旁一位干部模样的人示意了一下。
听到这话,刘正茂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股难以置信的激动瞬间涌遍全身。深受万人敬仰的老人家要见自己和父亲?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莫大的荣耀和幸福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陪同前来的县革委会唐海副主任,也被徐世宏的话惊得猛地睁大眼睛,手里的搪瓷杯“咚”地磕在桌沿上都没察觉——老人家召见刘正茂父子,这对小小的高岭县来说,可是天大的喜事,足够全县上下记上一辈子。
徐世宏接着叮嘱:“这事你们先保密,等你们从京都回来后,会有统一的宣传稿,到时再按统一口径开展宣传。”
“坚决执行上级指示!”唐海立刻站起身,腰板挺得笔直,语气掷地有声。
“我们来就是为了通知这事,既然到了,我也就该回京都了。”徐世宏站起身,对刘正茂说,“具体哪天出,你听王扬同志的通知就行。”
“徐领导,”刘正茂心里激动得厉害,却忽然想起一事,鼓起勇气问道,“请问,我可以带家人一起去吗?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我想让她也去见识见识广场的雄伟。”
徐世宏摇了摇头,语气严谨:“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回京后我会向上级反映。你还是等王扬同志的通知吧。”他做事极有原则,绝不会擅自做任何决定。
虽说嘱咐了要保密,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当晚,秦柒就带着县革委会所有副主任,浩浩荡荡地来到刘正茂在樟木大队的家。就连这段时间一直在下面公社指导双抢工作的宋红卫副主任,也特意赶了过来。大家心里都揣着一团火,谁也不知道老人家召见的具体缘由,都想从刘正茂嘴里亲耳听到解释。
刘正茂回家后,先把这事告诉了母亲华潇春:“妈,领导通知,要我和爸去京都见老人家。”
华潇春先是一愣,伸手就摸了摸刘正茂的额头,眼神里满是疑惑,像是在看他是不是累得说胡话。直到刘正茂再次用无比严肃的态度确认,说真的接到了通知,是老人家点名要见他们父子,华潇春才猛地反应过来,激动得泪流满面,双手紧紧攥着围裙,嘴里反复念叨着:“要走运了,我们家要走大运了!”
晚上秦柒等人来家里时,华潇春记着要保密,嘴里半句不提正事,可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她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翻出家里珍藏的好东西——平时舍不得吃的糕点、攒了许久的茶叶,一股脑全摆出来招待客人,那股子高兴劲儿,任谁都能看出几分端倪。
就在华潇春满面红光地招呼着来客时,秦柒拉着刘正茂上了二楼,两人反手带上房门,在这间陈设简单的小屋里密谈了足有半个多小时。
谈话内容涉猎极广——国内极少有大领导点名要见某人的先例,各方都没经验可循。可这种直达天听的机会太过珍贵,秦柒作为刘正茂属地的主官,心里盘算着如何借助这次机会,为高岭县争取更多有利条件。而刘正茂正是达成这一目标的核心,秦柒此刻最想弄明白的,是怎样才能让刘正茂在关键时刻为高岭县声。这场密谈的内容,只有他们二人知晓,连窗外的虫鸣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未曾泄露半分。
等秦柒从二楼下来,并未多作停留。他对华潇春拱手笑道:“老华,多谢你的热情款待,我们就不打扰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怕是有不少事要忙。”
可家里遇上这种天大的喜事,谁能睡得着?若是搁在解放前有家谱的年代,这般荣耀怕是要在族谱上单开一页详记,县志里也得郑重添上一笔,足以让整个家族和乡邻都与有荣焉。华潇春此刻哪里有半分睡意?她兴奋得脸颊通红,拉着宁思浔、老冯头和序伢子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话语没什么重点,全是藏不住的欢喜。老冯头和序伢子也跟着乐呵,时不时应和两句,屋里满是快活的气氛。
宁思浔心里却五味杂陈。她从没想过刘正茂能遇上这种千载难逢的机遇,一股难以言说的自卑感悄然涌上心头——自己是不是配不上他了?未来又会是怎样?她越想越乱,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还是在二楼刘正茂的睡房里,他和老王相对而坐,每人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老王是老革命,当年在宝塔山卫戍部队担任长时,常能见到老人家,刘正茂特意来请教面见的规矩。
“正茂啊,”老王弹了弹烟灰,语气沉稳,“咱们都是有信仰的革命者,宗旨是为人民服务,面见时没什么特殊规矩,大方得体就好。真要说礼仪,明天肯定会有专人来交代。”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郑重:“我个人建议,别谄媚,讲真话、说实话——老人家最看重基层的真实声音。另外,把你为樟木大队写的《樟木大队社会主义新农村愿景计划》带上一份,必要时呈给老人家看看。相信我,这份计划不仅会影响你们大队和高岭县,搞不好还会对国家未来的农业政策产生深远影响。”
“说到底,”老王看着刘正茂,意味深长地说,“你全心全意为公,到头来就是全心全意为自己,懂吗?”
这场谈话,是两人相识以来最坦诚透彻的一次,对刘正茂的未来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