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徐胖子抓耳挠腮,不知该如何应对眼前这局面时,旁边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社会闲散人员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给他支着招。
“胖子,你这硬扛肯定不是办法,胜哥那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硬碰硬纯属找亏吃。”一个留着寸头的汉子嘬着牙花子说,“依我看,不如花点钱买个消停,趁机跟胜哥搭上线,往后跟着他混,不就等于找了个靠山?这买卖划算!”
这帮人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花钱买靠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可徐胖子心里却直犯嘀咕,暗自摇头——钱?老子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三天时间眨眼就过,徐胖子不敢躲,也躲不起,只能揣着家里所有的家当,再次硬着头皮走进了银苑茶楼。午后的茶楼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说书先生的声音顺着雕花木窗飘进来,衬得厅内愈热闹。
这次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洪胜,他正坐在靠窗的八仙桌旁,慢悠悠地用盖子撇着茶汤里的浮沫。徐胖子特意放低了姿态,腰弯得像只熟透的虾米,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恭敬地开口:“胜哥,我知道错了,先前是我混账,不该动手打人。我愿意赔钱,求您高抬贵手,饶过我这一次。往后您但凡有差遣,我保证绝无二话,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要打狗我绝不撵鸡!”
洪胜抬眼瞥了他一下,眉头微蹙:“他娘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又不是我手下,我指挥你做什么?”他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认错,就得有个认错的样子,这事儿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揭过去的。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那天我几个兄弟出动去找你说事,你出点费用请他们喝杯茶就行。”
徐胖子心里咯噔一下,赶忙追问:“那……那我要出多少茶钱?”他揣在裤兜里的手紧紧攥着布包,里面是家里所有的现金,还有他压箱底的几套值钱邮票——就怕这位胜哥狮子大开口,现金不够,还能拿邮票顶债。
“我的兄弟都有自己的营生,不靠这个过活。”洪胜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他最近听了刘正茂的劝,做事讲究策略,只专心做黑市生意,不掺和江湖上的打打杀杀。手下人在黑市赚钱,也都被他严令不许对客人用强逼、欺诈的手段,要做长久买卖。毕竟真要是哪天翻了车,最多算投机倒把,判几年就能出来,总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可要是沾了流氓罪、故意伤害的名头,在这年代是可能判极刑的——83年那会儿,多少人就是因为流氓罪吃了枪子?所以洪胜办事向来留有余地,从不把人逼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你出一百块钱,就算是请他们喝茶了。”洪胜说。
听到只要一百块,徐胖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直愣愣地看着洪胜,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洪胜脸一沉,语气冷了几分:“怎么,不想出?”
“一……一百?”徐胖子下意识地重复,声音都带着点飘。
“嫌少?”洪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嫌少你就自己看着加。”
“不是不是!”徐胖子连忙摆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脸上却松快了不少,“我……我是以为自己听错了。”说话间,他慌忙从口袋里掏钱,手指都有些颤,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以为这事到此就能了结。
洪胜接过钱,随手丢在茶桌上,纸币落在桌面出轻响。他抬眼看向徐胖子,慢悠悠地说:“我的事就算了,但你的事还没完。”
“啊?”徐胖子刚放松下来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变了调。
“你回去准备准备,我会帮你约上正主,你们俩自己谈。他要怎么处理,我做不了主。”洪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回去等我通知,这几天我会安排你们见面,赔偿的事,你也提前有个准备。”说完,他朝徐胖子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先前洪胜“拜干爹”那天,他特意私下请了刘圭仁来银苑喝茶,为的就是铺垫好解决徐胖子这档子事。可他万万没料到,刘圭仁和徐胖子见面时,在徐胖子装模作样地道了歉后,刘圭仁竟然只让徐胖子退还当初抢走的两套邮票,再没提其他要求。
洪胜在一旁几次三番地给刘圭仁使眼色,暗示他可以提些赔偿要求,都被刘圭仁不动声色地拒绝了。刘圭仁坚持说,只要徐胖子认了错、道了歉,他就认可了,别的赔偿一分不要,末了还语重心长地嘱咐徐胖子,往后要好好做人,别再干违法犯罪的事。
为了这次见面,徐胖子可是做足了被讹诈的准备,提前找亲戚朋友借了点钱带在身上,如今见竟然一分钱没花,一时都有些懵了。虽说刘圭仁少不了口头教训他几句,但比起预想中可能要付出的代价,这点训斥他完全能受着。
最后,洪胜实在拗不过刘圭仁的固执,只好转向徐胖子,板着脸训道:“徐胖子,往后我伯父去邮市走动,你多上点心照看着。再敢出这种事,就不是我来处理了,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人别说你应付不了,我都惹不起。行了,刘伯心善,不跟你计较,你走吧。”
徐胖子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一听洪胜这话里的意思——这位刘老头背后的人,连洪胜都惹不起,那十有八九是官面上的人物。心里顿时活络起来,这要是能攀附上去,往后在这一片岂不是能少吃很多亏?
“洪哥,刘老,”徐胖子连忙摆出一副诚恳的样子,“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二位。刘老宽宏大量,不要我赔偿,可我不能不懂事啊,必须摆桌酒赔罪,还请二位给我这个机会!”
刘圭仁却没接话,径直站起身:“不用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他心里清楚,为了儿子的前途,自己实在不宜和这些社会上的人有过多牵扯。
洪胜也跟着摆摆手,对徐胖子说:“不必了,你好自为之吧。”
后来,从寿岳方向回省城的火车到站后,洪胜说什么也要拉上所有人去曲园吃饭,说是给宁思浔接风。那一桌六个人,一顿饭下来花了三十多块钱,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
洪胜为宁思浔办了接风宴,和刘正茂关系最好的鹿青见了,自然不肯落后。他当即拍板,邀请大家第二天中午去又一村吃饭,理由同样是为宁思浔接风。
可这话落在鹿青的未婚妻罗红英耳里,却让她心里老大不乐意。罗红英在银苑上班,一个月工资才28块5,看着洪胜请客一顿就花了三十多块,她私下里直犯嘀咕:这也太浪费了,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一餐饭钱,简直是资产阶级的铺张作风!
她哪里知道,鹿青跟着刘正茂做事,每月可有几百块钱的收入,这些鹿青从没跟她讲过。罗红英只知道鹿家最近正打算花钱建新房,正是该省吃俭用的时候,能多节约一分是一分。
这些想法,罗红英自然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说,只在晚上和鹿青独处时,才忍不住小声念叨了几句。
宁思浔的到来,让刘正茂的父亲刘圭仁和舅舅华孝义忙得脚不沾地,里里外外打理着,就怕怠慢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睡前,刘正茂坐在床头,对一旁整理着衣物的父亲刘圭仁说:“爸,明天上午,咱们把准备捐给樟木学校的那些二手书,都送到学校去。”
刘圭仁闻言,脸上露出松快的神色:“好啊!现在你二娃舅从老家叫了不少人来帮老曾盖房,他们都住在阴家村那栋房子里,那些书堆在那儿,我总怕他们不小心给损坏了。早点运到乡下去,我才能彻底放心。”
“那行,”刘正茂应道,“明天一早咱们去阴家村装车,让许丙其拉下去。”
刘圭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问:“正茂,那个老朝奉找了我好几回,非得把咱们之前看过的那两幅画卖给我,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