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潇春坐在堂屋里摘菜,一抬头,正好瞥见儿子刘正茂和宁思浔手牵着手,从院子里有说有笑地走进来。夕阳的金辉洒在两人身上,那亲密的姿态,看得华潇春心头一喜,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暗自夸道:“这臭小子,还行啊!总算开窍了!”
她哪里知道,此刻自己儿子心里,其实有点乱糟糟的。
春节前,他拜托江北钢厂的后勤处处长高程年,帮忙去江北省城青山机械厂找一找他“前世”的那个家。结果,可高处的回信,就一句话:按照他提供的地址和父母姓名,多方打听,都“查无此人”。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刘正茂原本就不算平静的心湖。他不知道是高程年没用心找,还是因为某些信息不准确没找到,亦或是……最坏的那种可能——这个世界,真的是一个与他前世无关的平行世界,所以在这里,本就没有他“前世”的那个家,没有“前世”的父母亲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深处,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有些空落落的,也有些不确定。所以,现在他和宁思浔交往,感情日渐加深,但内心深处,总还是想找个机会,亲自再去一趟江北省城,亲眼去那个地址看看,去确认一下那边的情况。不然,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但这些纷乱的思绪,他是和谁都不能说,只是压在心底。
晚上,郭明雄请客吃饭。除了主客宁思浔和刘正茂,他还请了古大仲和刘昌明、何福营作陪。郭明雄想的挺好,都是大队的干部,加上刘子光这个“准妹夫”,正好一起热闹热闹,也顺便让宁思浔多认识认识大队的人。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下午县革委会刚下了新指令,要求全县大力推广酵饲料和生猪养殖项目。古大仲是从樟木大队出去的干部,太清楚这个项目一旦搞成,能给集体和社员个人带来多大的好处。他心里着急,想着赶紧把政策精神吃透,早点在公社铺开。所以今天下班他都没回家,直接在公社办公室加班,和各大队电话沟通,安排落实的事宜。郭明雄家的晚饭,他就来不了。
何福营也找了个借口没来。他倒不是对郭明雄或者刘正茂有意见。原因嘛,有点微妙——他不想和刘子光同桌吃饭。之前为了冯婷和郭之艳的事,他和刘子光之间,心里多多少少有点疙瘩。尤其后来,郭之艳明显对刘子光有意思,而他何福营……怎么说呢,两次“情感挫折”都和刘子光有点间接关系,他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劲儿。眼不见为净,干脆找个理由不来。
这样一来,最后到郭明雄家的客人,就只剩下宁思浔、刘正茂、刘昌明三个人。另外,就是刘子光,这是他第一次以“毛脚女婿”的身份,正式登郭家的门。
郭明雄这边,有他、怀孕的妻子邢大花、他母亲郭大娘、还有郭明雄的岳母,以及邢大花的弟弟,一共五口人。
刘昌明是大队长,和郭明雄、刘正茂都是“自己人”,说话随意。几个人坐在堂屋里,喝着郭大娘泡的粗茶,聊着大队里的事,气氛倒也融洽。宁思浔则和郭之艳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鸡鸭,说着姑娘间的悄悄话。
只有刘子光,今天显得格外“勤快”。为了在未来丈母娘郭大娘面前好好表现,他跑前跑后,端茶倒水,摆碗放筷,忙得不亦乐乎。那副小心翼翼、殷勤备至的模样,和平日里那个在酒桌上豪气干云、在对外联络中挥洒自如的刘部长,简直判若两人。
看着刘子光那“狗腿”的样子,是有点好笑,刘正茂看得心里直乐,但脸上还得憋着。刘昌明也是嘴角含笑,觉得很有意思。
宁思浔来郭家做客,出门前,华潇春特意准备了一份礼物:两袋沪市产的“光明牌”奶粉,两瓶好酒,一条“飞马”牌香烟。这几样东西,在省城都算紧俏货,不容易买到,在乡下农村就更稀罕了。
郭大娘看到刘正茂和宁思浔提来的东西,对烟酒她没啥感觉,但那两袋“光明牌”奶粉,可让她喜出望外,拿在手里看了又看。郭明雄是家里的独子,又结婚晚,27岁才娶了邢大花。现在邢大花怀孕,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郭大娘全部的希望和念想,宝贝得不行。
在后世,孩子出生讲究母乳喂养。但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母乳喂养是普遍现象,反而是家庭条件好的,会觉得喂奶粉或奶糕更有营养、更“高级”。可奶粉是凭票供应的稀缺物资,很难买到。这两袋沪市产的奶粉,在郭大娘眼里,简直是给未来孙子孙女准备的最好的营养品!这礼物,可算是送到她心坎里去了。
吃饭的时候,郭大娘对宁思浔是越看越喜欢,不停地给她夹菜,嘴里还念叨着:“思浔姑娘,多吃点,瞧你瘦的……这个菜是我们自己种的,挺鲜的……这个肉是正茂他们大队养的猪,香着呢……”用这种最朴素的热情,表达着她的感激和喜欢。
餐桌上,号称“千杯不醉”、樟木大队头号“酒桶”的刘子光,今天表现得异常“矜持”。他只给未来大舅哥郭明雄、大队长刘昌明象征性地敬了一次酒,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就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吃饭、夹菜,再也不主动提喝酒的事。这与他平时在酒桌上那种“来者不拒”、“不把对方喝趴下不算完”的嚣张风格,简直天差地别。
刘昌明身为大队长,以前在酒桌上可没少被刘子光“欺负”。今天好不容易逮到机会,看到刘子光这副“怂样”,岂能放过?他故意端起酒杯,笑眯眯地对刘子光说:“子光啊,今天可是有好酒,郭支书请客,咱们可得不醉不归啊!来,我敬你一杯,咱们一口闷!”
刘子光心里苦啊。他好不容易才过了大舅哥郭明雄这一关,可未来丈母娘郭大娘还没明确点头呢。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哪敢造次?只能继续“装”下去。
“刘队长,您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这段时间在戒酒,茂哥说了,要少喝。”刘子光一本正经地推辞,那表情,仿佛真的是个谨遵医嘱的好病人。
“别啊!”刘昌明可不信他这套,故意用刘子光以前劝别人喝酒的“名言”来怼他,“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你可是咱们大队的外联部长,迎来送往的,不喝酒哪行?那不是耽误工作嘛!”
“那是工作需要,没办法。其实我个人是非常不想喝酒的,伤身体。”刘子光心里暗暗咬牙:好你个刘昌明,大队长是吧?现在趁火打劫,拿捏我是吧?你给我等着,以后有机会,看我怎么“报答”你!
刘正茂坐在一边,闷头吃菜,看着这两人“表演”,心里乐开了花,但表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
这时,郭大娘话了:“子光说得对,工作需要的时候,喝一点是没办法。平时啊,还是少喝点,身体要紧。”
刘子光一听,立刻像听到了圣旨,马上“狗腿”地附和:“对对对!伯母您讲得太对了!我就是工作接待客人的时候,实在推不掉才喝一点,平时我滴酒不沾的!”
这话要是被袁洪钢听见,非得喷他一脸不可。好意思说“工作需要才喝”?你刘子光哪次在酒桌上,不是仗着自己酒量大,拼命劝别人酒,不把对方喝倒不算完?还“滴酒不沾”?骗鬼呢!
不过,现在儿子郭明雄算是认可了刘子光做妹夫,女儿郭之艳更是铁了心要跟他,郭大娘心里那点不情愿,也慢慢消融了。她趁着吃饭的功夫,开始“考察”起刘子光的“硬件条件”来。
“子光啊,你是哪一年出生的呀?”郭大娘看似随意地问。
刘子光多机灵的人,一听这话,就明白这是未来丈母娘在问生辰八字,估计是想请人“合八字”,看看两人是否相配。他连忙放下筷子,正色回答:“伯母,我是55年正月二十一(阳历2月13日)出生的。我妈说,那天是星期天。”
“哦,星期天生的,好日子。”郭大娘点点头,又问,“那你妈跟你说过,你是啥时辰出生的吗?”
“说过,是上午十一点多,快吃午饭的时候。”
“那就是午时了。”郭大娘心里默算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刘正茂,很认真地说,“刘知青,具体讲,子光是55年正月二十一,午时出生。我家之艳是55年四月初九(阳历5月3o日),未时生的。麻烦你,有空帮他们俩合合八字,看看怎么样?”
上次,刘正茂为了帮“装疯”困扰的卿凤解围,装神弄鬼搞了次“驱邪”活动,结果阴差阳错,让卿凤的生活慢慢走上了正轨。这事只有卿凤和刘正茂两人心知肚明,就是互相配合演了场戏。但郭大娘这种上了年纪的农村妇女,对此可是深信不疑。她认定刘正茂是有些“道行”、能掐会算的“高人”,合个八字这种“小事”,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刘正茂本来正优哉游哉地看刘子光被刘昌明“刁难”的好戏,做梦都没想到,剧情急转直下,自己突然就从“观众”变成了“主角”,还被分配了这么个“神棍”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