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机吗?请接县革委会,秦柒主任办公室。”
线那头传来接线员清脆的声音:“好的,请稍等。”
片刻,秦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惯常的、公事公办的矜持:
“喂,我是秦柒。”
“秦主任,我是刘正茂。”
刘正茂把刚才对郭明雄、刘昌明说的那些话,择其精要,又复述了一遍。他的语不快不慢,条理清晰,该强调的地方加重语气,该省略的地方一笔带过。他没有提“十天一个热点”的具体频次,只说“近期会有几桩可以报道的事”;他没有把代销店八百平方的面积说得太满,只说是“全县第一家村级综合服务点”。
他讲完,等着对方回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秦柒开口了。他没有接刘正茂关于“新闻热点”的话茬。他问了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问题:
“小刘,江麓厂给你的那个配套项目——自行车脚蹬、车座——到底能不能落地?”
刘正茂心里一动。
他以为秦柒是担心樟木大队办厂有困难,怕他把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项目搞砸。他调整了一下语气,用一种汇报工作的、郑重其事的口吻回答:“秦主任,您放心。这个项目已经得到江麓厂革委会的正式讨论通过,毛奇处长亲口向我承诺,配套订单是铁板钉钉的事。张鹏武副主任昨天上午在我们家,也当面重申过这个态度。只要我们的厂房建起来、设备安装调试好,第一批产品检验合格,后续订单就不会断。这个项目,一定落地。”
电话那端,沉默。然后秦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犹豫,甚至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身为县级领导却要向一个大队干部开口的尴尬:“那就好,那就好……”
他顿了顿,像是把什么滚烫的东西含在嘴里,咽下去又怕烫伤,吐出来又不舍得:
“小刘,是这样。你们大队现在已经有好几个工业项目在运转,养殖场、饲料厂、砖厂,效益都不错。可咱们县里……工业这一块,底子薄啊。我上任以来,看着县财政那本账,心里急得很。”
他停顿了一下。刘正茂没有接话,只是把听筒更贴近耳朵。
“小刘,”秦柒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你看,樟木大队能不能把这个自行车配套项目……让给县里来办?”
刘正茂握着听筒的手,骤然收紧了。
他心里像被人猛地泼了一瓢滚水,一百个不愿意从脚底直冲到天灵盖。这个项目是他从毛奇那里磨来的,从自行车项目的立项计划书开始,到几次三番去江麓厂谈技术参数、设备选型,再到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张鹏武亲口点头答应。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项目,这是樟木大队未来的支柱产业,是郭明雄说“把猪全卖了也要凑钱上”的底气,是刘昌明虽然不懂政工却坚决拥护的方向。
但他的声音没有流露出任何波澜。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声通过电话线传过去,听起来诚恳、豁达,甚至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没心没肺的爽朗:“秦主任,您亲自开口,我们大队肯定要支持您的工作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秦主任,这个项目有个特殊情况——需要垫资。”
秦柒没有立刻接话。
刘正茂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甚至有些为难的坦诚:“建厂房要钱,进设备要钱,买原材料要钱,工人的培训费、试产期的损耗,都是钱。而且江麓厂那边是国营大厂的规矩,产品检验合格入库后,还要延后三个月才结货款。我们大队账上能挪动的资金,满打满算不到两万块。昨天我找您开口要几十万,不是跟您闹着玩的,是真缺这笔启动钱。”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县里要是愿意接这个项目,那太好了。就是这垫资的事,您看……”
秦柒那边沉默了很久。
他上任县革委主任之后,才真正看清县财政的底子。那不是“紧巴”,那是“拮据”。工作人员的工资靠上级拨的行政费维持,办公经费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为了给县里开辟财源,他学着樟木大队办饲料厂、养殖场、砖厂,投资的钱还是让樟木大队出面,从农行贷了十万块钱,转借给县里。这笔账现在还压在县财政头上,每次翻账本都像压了块石头。
他不甘心,又问:
“小刘,你……估过没有?这个配套厂,总共要投多少钱?”
刘正茂听出了秦柒话里那丝不死心。他在心里迅盘算了一下——不能说得太低,否则县里真可能砸锅卖铁凑钱来抢项目;也不能说得太高,太离谱了显得自己没诚意、在糊弄领导。
他选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足以让任何人望而却步的数字:“秦主任,我认真估算过。要把这个配套厂完整地建起来,厂房、设备、原材料、流动资金,最保守也要三十万。这还是在一路顺风、不出任何意外的前提下。如果中间设备调试不顺利、产品返工率高、或者江麓厂那边结款慢几个月,三五十万都有可能。昨天我跟您开口,说借三十万,那是往少了说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坦率:
“秦主任,要不这样,县里能出多少,咱们就合办。您出钱,我出项目出人出技术,利润按出资比例分,您看行不行?”
秦柒那边又沉默了。三十万。五十万。合办。出资比例。
他想起县财政账本上那几行干瘪的数字,想起那十万贷款还没还完,想起这个月教育局、卫生局、农水局打上来催拨经费的报告还压在案头。他闭了闭眼。
“算了。”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又有些如释重负,“还是你们大队办吧。县里……县里拿不出这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