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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新知青报到（第1页）

秦柒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新闻鼓舞起来的亢奋，又有一种上级部署任务时特有的不容置疑：

“郭明雄同志，省电台的新闻你听到了吧？效果很好！说明我们高岭县的精神文明建设宣传工作，方向是正确的，方法是得力的，成绩也是看得见的！”

郭明雄握着话筒，腰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是，秦主任，我们刚才都听到了。”

“但是这还不够！”秦柒的语气骤然加重，“新闻播出只是一时的热度，要想让樟木大队这张名片持续光热，要想让全县学习樟木的经验真正落地生根、开花结果，必须保持宣传热度！你们要继续挖掘典型人物、典型事迹，要有计划地推出新的新闻点！要让记者有东西可写，让广播有内容可播，让人民群众时刻能看到你们的进步！”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明雄同志，樟木大队现在不是你们一个大队的樟木大队了。它是高岭县的樟木大队，是咱们全县精神文明建设的一面红旗。这面旗，不能倒，也不能停下来。你们要让它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郭明雄握着话筒的手

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沉默了两秒，才沉声应道：“秦主任，我明白。”

“明白就好。”秦柒的声音恢复了那种

惯常的公事公办，“后续有什么进展，随时向县里汇报。需要支持的，县里会考虑。”

电话挂断。

郭明雄握着话筒，在的大队部里站了很久。

晨光从木格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褪了漆的办公桌上画出几道金黄色的条纹。远处隐隐传来广播的余音，那欢快的旋律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几只麻雀在檐下啁啾。

他慢慢放下话筒。他忽然想起昨晚在刘正茂房里，自己说的那句“把养殖场的猪全卖了也要凑钱上项目”。想起刘正茂问他：“你还记得大跃进吗？”想起自己当时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些饥饿、浮肿、沉默的面孔。

他把那些念头用力压下去，又用力压下去，压到那道从眉骨斜划到颧骨的旧疤下面，压到那些当兵、务农、当干部的岁月深处，他走出大队部。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远处，樟木大队的炊烟正一缕一缕地升起来，笔直的，安静的，在六月的晨风里缓缓消散。

他得和刘知青商量一下，秦主任说的“保持新闻热度”，到底该怎么办。

大队支书郭明雄和大队长刘昌明都是典型的实干型领导。郭明雄行伍出身，说话办事像操练队列，一步是一步，从不走样；刘昌明是土生土长的庄稼汉，从记工员干到大队长，对二十四节气、田间地头的门道了如指掌，哪个生产队的稻田该追肥了、哪片坡地的红薯该翻藤了，他心里都有一本账。让他们带人修水渠、抢收抢种、抓生产进度，那是一个顶俩；可让他们琢磨“新闻热度”“持续宣传”“典型挖掘”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像赶鸭子上架，浑身不自在。

副支书何福营倒是头脑灵活，口才也好，县里公社开会言从不露怯。但他的思维终究被时代的局限框着，让他执行指示、落实精神没问题，让他自己去开创一套宣传思路、策划新闻热点，那步子迈出去，自己就先没了底。

所以，当秦柒在电话里把“保持新闻热度”这个任务压下来时，郭明雄根本没想过自己来扛，也没想过推给何福营。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就是刘正茂。

刘正茂踏进大队办公室时，郭明雄和刘昌明已经等了他小半个时辰。两人并排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郭明雄手里捏着那张记了秦柒指示的纸，刘昌明则把旱烟杆握在手心，没有点燃，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烟嘴。

“刘知青，”郭明雄站起身，开门见山，“刚才秦主任电话里专门交代，要咱们大队保持新闻热度，持续不断地推出新闻素材。县领导把这个任务交下来了，我和昌明合计，这事还得你来掌舵。”

刘昌明也站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刘知青，你要是让我们下力气干活，挖土方也好、抬石头也罢，我和老郭绝不含糊。可这政工宣传方面的事，我们是真的不在行，摸不着门道。你多担待，辛苦辛苦。”

刘正茂没有推辞。他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语气不疾不徐：“两位领导放心，大队在展，新闻素材随处可见，只要用心去挖，不会缺东西。但我个人觉得，持续宣传固然重要，也不能没有章法、想一出是一出。”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在铺开一张无形的图纸：“太拉胯不行——几个月没动静，上面会觉得咱们没进步、没新意。太密集也不行——隔三差五就上广播、登报纸，群众会审美疲劳，记者也觉得没分量。保持合适的频率最好，大约十天左右出一个新闻点，不急不缓，日积月累。只要樟木大队的新闻经常见诸报端，配上咱们经济建设实打实的成绩，大队想不出彩都难。”

郭明雄听得连连点头。刘昌明也把旱烟杆放下了，专注地望着刘正茂。

“那具体呢？”郭明雄问，“秦主任那里要答复，咱们总得有个计划。”

刘正茂早就在等这句话。他微微前倾，声音平稳而笃定：“我已经有预案了。未来十天，会有好几家省城的单位来支援咱们大队的精神文明建设——省邮电局给学校捐赠一批图书和教学器材，省石油公司给卫生院送一些医疗器械和药品，省林业厅那边还有吕厅长答应协调的科普挂图。这都是现成的新闻素材，我已经和几家单位沟通好了，他们愿意配合宣传。”

“再过十天，县供销社响应语录号召，‘切实改善农民生活水平’，在樟木大队开设全县第一家村级代销店。店面我初步看了，就放在新修的那排沿街房里，面积可以做到八百平方以上，日用百货、农资工具、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都能供应上。开业那天，请县社领导来剪彩，附近几个大队的社员都过来看热闹，记者拍几张照片，写一篇报道，这不又是新闻？”

刘正茂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而且代销店不是开完就完了，咱们还可以后续推出‘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社员信得过’这些典型故事。八百平方的店，总有几桩好人好事的。”

郭明雄听着，心里那块石头慢慢落了地。他知道刘正茂心里有谱，但没想到谱子已经铺得这么细。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表扬的话，喉咙里却只滚出一声：“好，好……”刘昌明已经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把旱烟杆别进腰带，朝刘正茂点点头：“刘知青，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现在是早稻抽穗的关键时候，各生产队的水肥管理不能松，我得下去转转。政工宣传的事，就全拜托你了。”

他说完，大步流星走出办公室，那背影带着农人特有的、急着去田里看庄稼的迫切。

郭明雄也起身。他没有刘昌明那么急，步子迈得沉稳，走到门口又回头：“刘知青，你把咱们的安排整理一下，给秦主任回个电话。端午前厂区生产任务重，人和机器都在连轴转，这两天稍微有点空档，我得去督促各项目把设备保养做了，免得后面又手忙脚乱。”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秦主任那里，你说话软和点，该捧的时候捧两句，该糊弄的时候……也糊弄一下。”

他没等刘正茂回答，转身走了。

刘正茂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格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几道金黄色的斜纹。他伸手拿起那台黑色胶木电话机的摇把，稳稳地摇了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