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明慧姐吗?是我,刘正茂。”
“正茂?怎么了?家里都准备好了?”赵明慧在电话那头问。
“家里正在准备,场面不小。明慧姐,有件事要马上办。仓库里剩下的那些香蕉和菠萝,你让许丙其马上开车,全部拉到樟木大队来!对,全部!越快越好,最好今天晚上就能送到!我这边明天中午酒宴要用!”
“全部?那么些呢……行,我知道了。你家要这么多水果干嘛?”赵明慧问。
“家里明天办大事,~~~~~~~~”刘正茂简单给赵明慧介绍了一下。
“我马上找许丙其,让他装车,下午就出,晚上肯定能送到!”赵明慧虽然有些意外,但对刘正茂的安排从不怀疑,立刻应承下来。
“好!辛苦了明慧姐!路上注意安全!”刘正茂放下电话,心里又踏实了一分。有了这些水果“压阵”,明天的场面,应该能更圆满一些了。
他走出大队部,看着夕阳下正在忙碌准备的乡亲们,又望了望自家新房的方向。明天,对于刘家,对于樟木大队,都将是不平凡的一天。
当赵明慧在电话里得知刘正茂准备在樟木大队老家大办酒席的消息后,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刘家这恐怕是要办乔迁宴了!毕竟刘家那气派敞亮的新楼房盖好也有一阵子了,一直低调没声张,现在趁着端午节,又有县里宣传这事的热乎劲儿,合在一起热闹热闹,也在情理之中。
一想到刘家要办大事,赵明慧心里那股感激和报恩的情绪就翻涌起来。她不禁回想起自己当初的窘迫。当初,她是一咬牙,自己擅自从江永下放地跑回省城。一个没有户口、没有粮本、没有任何单位接收的“黑户”,在省城简直就是寸步难行。那段日子,她住在家里,每天为了一口吃的、为了一分钱愁,几乎到了山穷水尽、快要活不下去的边缘。那种濒临绝境的恐慌和无助,至今记忆犹新,每每想起都让她心头紧。
就在她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刘正茂,这个跟她并无深交、只是通过刘阳云间接联系的年轻人,向她伸出了援手。他不仅没有嫌弃她的“黑户”身份,还信任她的能力,先是安排她在八号仓帮忙,后来又顶着压力,一步步将整个仓库的日常管理、账目等重担都交给了她。现在,她是八号仓的实际负责人,每个月工资拿一百块,是普通工厂正式工的两倍还多!这份收入,这份体面,这份安身立命的底气,都是刘正茂给的。
她常常不自觉地拿自己跟刘正茂的姐姐刘阳云比。刘阳云是正儿八经的知青返城,进了江麓厂,还当了商店主任,说起来是干部身份。可刘阳云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到四十块钱,跟自己这一百多块比起来,差了一大截。这一对比,赵明慧就更加清楚,自己遇到了多么难得的贵人,得到了多么大的信任和机遇。这份恩情,她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现在,刘正茂家要办大事了,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她赵明慧都必须全力支持,而且要拿出实实在在的行动来。这不仅仅是还人情,更是表达她内心深处那份沉甸甸的感激和追随的决心。
恰好,最近仓库这边人手齐整。去沪市拉货的两台大货车,司机肖长民和牛炼钢,押车的杨秋,昨天下午都紧赶慢赶地回到了省城过节。加上一直在省城负责联络和市内业务的鹿青和申荣,还有仓库本身的几个骨干,像耿丽萍、刘德秀等,大家基本都在。
赵明慧立刻把人都召集起来,开了个小会。她把刘正茂家要在樟木大队办酒的消息一说,然后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正茂家里办大事,咱们这些在省城,受他关照最多的人,不能装作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明天,咱们八号仓停业一天,所有人都去樟木大队,给刘家道喜,吃这顿酒!一来是热闹,给正茂撑场面;二来,也是咱们这些人聚一聚,表表心意。大家看怎么样?”
她这话一出口,几乎没人反对。肖长民、牛炼钢、鹿青是刘正茂的小,杨秋是刘正茂从运输队带出来的,申荣是刘正茂一手提拔的业务员。大家都或多或少受过刘正茂的恩惠和信任,对刘正茂的人品和能力也由衷佩服。刘家办喜事,他们去捧场,那是天经地义。
“同意!必须去!”
“是该去热闹热闹!”
“停一天业没事,正好休息一下。”
“明慧姐,咱们是坐车去还是怎么着?”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表示赞成。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轮椅上的耿丽萍,也激动地举起了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明慧姐,我也要去!”
赵明慧一愣,看向耿丽萍。耿丽萍因为小儿麻痹症后遗症,双腿行动非常不便,常年依靠轮椅,几乎没出过远门,更别说去几十里外的乡下了。她平时主要在仓库帮着看看门,记记账,很少参与外面的活动。
“丽萍,乡下路不好走,而且人多事杂,你腿脚不方便,去了怕……”赵明慧有些犹豫,怕耿丽萍去了受罪,也怕给大家添麻烦。
“我要去!”耿丽萍却很坚持,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平时少有的渴望和执拗,“刘同学……哦不,刘正茂帮了我那么多,我们家才有了盼头。他家办喜事,我不能人不去,礼也不到吧?我……我可以坐轮椅,让杨秋哥开车,把我连人带轮椅一起抬上车就行!我保证不给大家添乱,我就坐在旁边看看热闹也行!明慧姐,求你了,带我去吧!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真正的乡下呢!”
耿丽萍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着点哀求。自从她生病后,生活半径就局限在家里和仓库这小小的范围,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既陌生又充满诱惑。这次听说能去刘正茂的乡下新家,还能参加那么热闹的酒宴,她心里那份被压抑已久的好奇和对“正常”社交生活的渴望,一下子被点燃了。
赵明慧看着耿丽萍那急切又带着期盼的眼神,心里一软。她知道耿丽萍的不易,也理解她想去看看、去参与的心情。而且,耿丽萍虽然腿脚不便,但脑子聪明,做事细心,在仓库也帮了不少忙。刘正茂对她们母女俩确实很照顾,这份人情,耿丽萍想亲自去还,也说得过去。
“你这妹子……”赵明慧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无奈又宠溺的笑容,她转头看向杨秋,“杨秋,明天你开车稳当,就由你负责开车,把丽萍和她的轮椅一起带上。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到了地方,大家也多照应着点。”
杨秋听赵明慧的话,闻言立刻点头:“行!放心,包在我身上!保证把丽萍妹子安安稳稳送过去,再安安稳稳送回来!”
“太好了!谢谢明慧姐!谢谢杨秋哥!”耿丽萍高兴得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是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少女,在长期病痛阴霾下难得一见的明媚光彩。
“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了。”赵明慧拍拍手,最后安排道,“明天早上七点,在仓库集合。肖长民、杨秋,你们开大车,带上桌椅和其他东西。大家都穿得精神点,别给咱们八号仓,也别给正茂丢脸!散了,各自准备去吧!”
八号仓这个小集体,因为刘正茂家的一场“喜事”,也迅行动了起来,洋溢着一种共同去为“自家人”撑场面的热情和期待。而此刻的樟木大队,对即将到来的、远预期的热闹场面,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