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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相互托举（第1页）

郭明雄派来的厨师专班效率极高，手脚麻利。到了晚上，他们不仅准备好了第二天酒宴所需的大量食材的前期处理，还顺手利用现有的材料，办了几桌丰盛的“预备席”。这几桌饭，主要是用来招待刘正茂自家人，闻讯赶来凑热闹没走的知青，以及那些忙碌了一下午、晚上还在继续帮忙的社员们。算是大战前的“犒劳”和“热身”。

而刘正茂在省城的几位儿时小和得力干将——鹿青、牛炼钢、洪胜他们，更是没耐心等到明天。下午一听说许丙其要开车送水果下乡，他们连赵明慧“明早集合”的安排都等不及了，直接跳上了许丙其那辆装满香蕉、菠萝的大货车，一路颠簸着，傍晚时分就赶到了樟木大队，加入了这场提前开始的“庆典”。

当天晚上，刘正茂家以及隔壁序伢子家，临时充当了厨房和“后勤基地”，简直称得上热闹非凡，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序伢子家那边，临时厨房的规模已经初见端倪。几口新砌的土灶里柴火“噼啪”燃烧，映红了掌勺师傅们流着汗水的脸庞。为了把明天的席面办得既丰盛又体面，郭明雄这次是下了本钱，也动了真格的。他亲自签字，从大队养殖场调来了几十只肥鸡，又从省农校设在樟木的实验饲养场赶了两头肉羊，还特意请了给大队养鱼、捕鱼的能手鹿佬三，在鱼塘里下了几网，捞上来几十尾活蹦乱跳的大鲢鱼。

此刻，厨师和帮厨的社员们正忙得不可开交。褪鸡毛的、宰羊放血的、刮鱼鳞的、剁排骨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食材的原始味道。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沸腾着，正在焯煮大块的猪肉，准备制作扣肉；另一口油锅里，金黄的肉丸子“滋滋”作响，散着诱人的焦香；长长的案板上，师傅们正熟练地摊蛋皮、卷肉馅，制作着精致的蛋卷。各种香味交织在一起，刺激着每个人的味蕾，也预示着明天将有一场何等丰盛的宴席。

刘正茂家这边，则是另一番喧腾景象。堂屋里摆开的两张大圆桌，晚饭吃着吃着，因为人多，很快就拼成了一桌。以刘子光和袁洪钢这两位“酒桶”知青牵头，肖长民、洪胜、鹿佬三、牛大、牛二、温三毛、吴克强、刘建国等一帮能喝敢拼的汉子迅“结盟”，摆开了“战场”。划拳声、吆喝声、碰杯声、笑骂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这顿“预备酒”从傍晚一直喝到晚上十点多，桌上桌下摆满了空酒瓶，一群人才带着七八分醉意，勾肩搭背、意犹未尽地散去。

其他不会喝酒或者不好这口的知青，还有早来的鹿青、牛炼钢他们带来的朋友，则没凑这个热闹。他们在一楼其他几间空房里，搬来桌子，拉开场子，打起了扑克。好在刘正茂早有规定，在家里“耍着玩”可以，但绝对不准赌钱。于是，输家的“惩罚”就变成了钻桌子、贴纸条、学狗叫之类无伤大雅的玩笑，倒也玩得嘻嘻哈哈，不亦乐乎，牌局一直持续到深更半夜。

有趣的是，平时同样嗜酒如命的牛炼钢，今天却转了性子。或许是长期跑长途货车养成的谨慎习惯，又或许是觉得自己作为“省城来的代表”得注意点形象，他今晚居然没有上桌拼酒，而是和鹿青、许丙其一起，主动当起了“后勤工作人员”和“服务员”。他们三个穿梭在酒桌、牌桌和厨房之间，忙着给拼酒的兄弟们倒酒，给打牌看牌的人递烟倒茶，给还在忙碌的厨师师傅们送水解乏，忙前忙后，不亦乐乎，成了今晚最“清醒”也最“忙碌”的几个人。

刘正茂的母亲华潇春，看着家里这从未有过的热闹场面，心里既高兴又有些慌。高兴的是儿子人缘好，这么多人赶来捧场；慌的是怕招待不周。她想到鹿青办事沉稳周到，心下大定，干脆把家里用于招待客人的所有香烟、白酒、还有下午刚运到的那些金贵的香蕉、菠萝，一股脑儿都交给了鹿青来统一管理和分。有鹿青这个“大管家”在，她放心。

这样一来，反倒是主家刘正茂和他的父母刘圭仁、华潇春，变得相对“清闲”了一些。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笑容满面地接待一波波前来道喜、帮忙、或者纯粹是看热闹的社员、知青和乡亲，说些感谢和客气的话，感受着这份被众人环绕、祝福的温暖与喧闹。

六月四号，农历五月初七，正式仪式的日子。

天色刚蒙蒙亮，樟木大队就彻底醒了过来，比往常任何一个早晨都要喧腾。宣传委员冯婷早早带着一群由知青和积极社员组成的“布置小组”，来到了刘正茂家。他们带来了红纸、笔墨、糨糊，还有大队库存的一些彩旗、横幅。

冯婷指挥着众人，手脚麻利地开始布置。大红的“双喜”字和寓意吉祥的对联贴在了刘家崭新的大门和堂屋立柱上，虽然严格说是“拜干爹”，但民间喜庆场合多用“囍”字；院门口拉起了“热烈欢迎各级领导莅临指导”的横幅；从院门口到堂屋的路上，也插上了几面小小的彩旗。虽然装饰简单，但在朴素的乡村背景下，已然营造出了一种隆重而喜庆的节日氛围。

早餐是简单的稀饭馒头加咸菜，但大家都吃得很快，心里都装着事。

饭后，妇女主任武齐悦和宣传委员冯婷，带着两个女知青，来到了老冯头暂时休息的房间。按照“剧本”安排，她们需要先把老冯头护送回他原来居住的那间破旧老屋“候场”。等到上午县里领导、媒体记者全部到齐，各方来宾基本就位后，再由“主角”刘正茂，在众人的“陪同”和“见证”下，从这间老屋出，郑重地将老冯头“接”回刘家新居，完成“赡养孤寡老人”这感人一幕的“重演”和“升华”。

“冯爹，咱们该过去那边了，准备准备。”武齐悦语气温和地对老冯头说。

老冯头今天换回了他原来带补丁的旧蓝布衫，头也特意梳过，虽然依旧清瘦，但精神头很好，眼神里既有紧张，更有一种被尊重的光彩。他点点头，在武齐悦和冯婷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走出了刘家热闹的院子，朝着村东头那间他独自生活了多年、如今已空空荡荡的旧屋走去。

那里，将是他今天“演出”的起点。而刘家这边，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大戏”开锣。

大约上午九点半，一辆吉普车卷着乡间的尘土，缓缓驶入了樟木大队的地界，最终停在了大队部门口。

高岭县革委会主任秦柒，亲自带队，率领副主任陈会文、办公室主任陈玲、县宣传部长宇文兰等一干县里重要领导，在粮山公社新任主任古大仲的陪同下，抵达了樟木大队。

一行人下车后，没有直接去刘正茂家，而是先来到了大队办公室。这是惯例，也是礼节——领导莅临，先听取基层单位的简要汇报，了解情况，同时也给主办方樟木大队一点最后的准备和调整时间。

大队办公室里，早已打扫得一尘不染，茶杯里泡上了新茶。大队长刘昌明作为“地主”代表，向秦柒主任一行简要汇报了今天活动的准备情况，以及樟木大队近期在精神文明建设和农业生产方面的工作进展。秦柒听得频频点头，不时插话询问几句，气氛严肃而不失融洽。

汇报的间隙，秦柒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他是在等媒体记者。这次活动，县宣传部不仅邀请了地区报社和广播站的记者，还通过关系，请动了省报驻地区记者站的记者，甚至可能有省广播电台的同志前来。媒体的到场，是这次宣传活动能否达到预期效果的关键一环。他要等记者们基本到齐，再一起移步刘正茂家，开始正式的仪式。

秦柒如此重视这次“精神文明建设典型”的宣传，甚至不惜亲自带队、大张旗鼓，其缘由，还要从他个人的“升迁”经历说起。

从前，秦柒是典型的“实干派”，坚信“埋头苦干出政绩”，靠着扎实的工作和不错的运气，一步步从基层干到了县革委会副主任的位置。可到了这个位置后，他现自己似乎遇到了“天花板”，在此后的几年里，无论他怎么努力，工作如何出色，职务却始终原地踏步，再难寸进。这让他一度感到迷茫和焦虑。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去年省里组织的“农业学大寨先进典型宣讲团”。当时，樟木大队作为高岭县乃至地区的突出典型入选，需要派出代表。按说，作为分管农业的副主任，秦柒亲自去或者派个级别相当的干部去都行。但当时情况特殊，最终，是刘正茂力主，并经过一系列运作，将当时还是县革委排名最末的副主任、但口才和形象都不错的秦柒，推选为了高岭县的代表，加入了那个五人宣讲团。

就是这次看似“偶然”的机会，改变了秦柒的命运。宣讲团在全省巡回演讲，秦柒作为“高岭经验”的讲述者之一，频频在各地领导面前亮相，其沉稳的台风、清晰的思路和对基层工作的熟悉，给不少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更重要的是，通过宣讲团这个平台，他接触到了更高层级的领导和更广阔的视野。

巡回演讲结束后不久，一纸调令传来，秦柒被任命为高岭县革委会主任，实现了从副到正的跨越！这次“奇迹”般的升迁，让秦柒在惊喜之余，也彻底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当下的体制和环境里，有时候，“会做”不如“会说”，“会说”不如“会来事”，懂得把握机会、展现自己、营造声势。埋头苦干固然重要，但必要的宣传、造势和“典型”塑造，往往能起到事半功倍、甚至决定性的作用。

新官上任，秦柒自然踌躇满志，迫切想烧几把“火”，做出成绩，站稳脚跟，也让上级看到他的能力和魄力。可当时的大环境复杂微妙，政治风向并不十分明朗，很多领域都敏感，他一时也找不到特别稳妥又有亮点的突破口。苦思冥想之后，他把目光投向了樟木大队，更准确地说，是投向了刘正茂在樟木大队所做的那些事。

他敏锐地意识到，刘正茂在樟木大队搞的这一套——既有具体的经济展项目：养殖、饲料、加工、基建，又有系统的精神文明建设理念：“五讲四美三热爱”、钉牌管理、文明用语。——是一个现成的、相对完整的、而且已经被实践证明，至少在樟木大队行之有效的“新农村建设”模板。更重要的是，这套东西，是得到了省里现任一、二号长明确认可和支持的！刘正茂本人就深受那两位大领导的信任。

秦柒心里迅盘算开了：如果我在高岭县全面推广、复制“樟木模式”，走刘正茂走过的路，会怎么样？

好处显而易见：这是现成的经验，有成功先例，风险相对较小。搞好了，成绩是全县的，更是他秦柒这个“推广者”的，省里大领导肯定能看到，这是送上门的“政绩”。即使万一在某些环节遇到困难，或者效果不如预期，上面也不会过多苛责，毕竟这是“学习先进”、“推广典型”，出点是好的，而且有省领导认可的“背书”。

经过一番精心评估，秦柒得出结论：在高岭县推行“樟木模式”，对自己的仕途而言，是“有益无害”，或者说“利远大于弊”。这是一条稳妥而又前景光明的“捷径”。

于是，虽然没有在县革委会上大张旗鼓地宣布，但秦柒在实际工作中，已经开始悄悄地将刘正茂当年制定的那份《社会主义新农村愿景计划》中的内容，作为高岭县工作的重点来布局和推动。

他的“三把火”，第一把就是“抄作业”，搞物质文明建设。他直接从樟木大队“挖”走了两位关键人才——饲料厂厂长云中华和养殖场场长吴喜闻，以他们为骨干，筹备开设县级的饲料加工厂和规模化养殖场，建设县红砖厂和水泥厂，打算将樟木大队的成功经验在全县范围内复制推广。在农业方面，他力主在全县普及杂交水稻种植，并鼓励各公社根据条件种植蔬菜，计划与樟木大队合办一个规模更大的区域性蔬菜批市场，打通产销环节。

物质基础的计划有了眉目，秦柒紧接着开始“抄”精神文明建设的“作业”。他在樟木大队蹲点工作过，对大队里推行的“五讲四美三热爱”具体化措施：如各家各户门前的“卫生”、“和睦”等责任牌，干部社员中推广文明用语等，印象很深。他觉得，这些东西虽然“虚”，但能凝聚人心、改善风气，是“软实力”，同样重要。

要搞好全县的精神文明建设，光有口号和规定不行，必须要有活生生的、能打动人的“典型”来带动。而“典型”从哪里来？自然是从这项工作的“源地”和“样板间”——樟木大队里找，最为合适，也最具说服力。

秦柒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县宣传部长宇文兰，让她带队到樟木大队深入走访，挖掘可以作为全县学习榜样的先进人物和家庭。

宇文兰部长工作很扎实，在樟木大队待了几天，走访了不少社员家庭和知青点，最后给秦柒带回了三户“候选典型”。

其中两户是普通社员家庭。一户是张庆有家，另一户是邓毅华家。他们的先进事迹很具体，也很感人：为了给来樟木大队参观学习的外地同志提供方便，他们两家暗中“较劲”，张家和邓家各自自费在路边修建了遮风挡雨的凉亭，准备了免费的凉茶；修建了干净卫生的公共厕所，还准备了自家腌制的爽口泡菜。他们热情好客，乐于助人，体现了普通社员思想觉悟的提高和社会主义新农民的精神风貌。这两户，宇文兰认为完全有资格作为典型宣传。

但第三户，让宇文兰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户就是副大队长刘正茂家，事迹是他将大队里一位无亲无故的冯姓孤寡老人接回自己家中赡养。这件事本身，毫无疑问是尊老敬老、无私奉献的典范，极具宣传价值。可问题在于，刘正茂的身份是大队干部，而且他家新建的房子，在当时的农村看来，实在是太“高档”、太“豪华”了，红砖水泥顶，玻璃窗户，宽敞明亮，与上面一直倡导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勤俭节约”的基调，似乎有点不那么“合拍”。如果大力宣传他，会不会有人质疑干部搞特殊化？会不会带来不必要的议论甚至非议？

宇文兰是个谨慎的人，她不想独自承担这个可能存在的“政治风险”。于是，她把三户的情况如实上报给了秦柒，并特别指出了对宣传刘正茂可能存在的顾虑，把最终的决定权交到了秦柒手上。

秦柒接到报告后，仔细权衡。对刘正茂家那栋“标”的房子，他是知情的，甚至了解内情。他知道那是刘正茂为了试验新的建筑方法和材料，为大队后续的大规模民居建设“打样”，自己掏钱搞的“实验房”，带有一定的“公”的性质，并非单纯追求个人享受。

更重要的是，秦柒亲眼见过刘正茂与省里一、二号领导之间的熟稔与信任。他判断，即使高岭县大力宣传刘正茂，省领导也只会为刘正茂这种“以身作则”、“带头搞精神文明建设”的行为感到高兴，绝不会去追究房子这点“细枝末节”。

从个人情感和“投桃报李”的角度，秦柒也更倾向于宣传刘正茂。他清楚，自己能坐上县革委会主任这个位置，刘正茂当初在推荐宣讲团人选时是出了力的，这份人情他记着。在官场，讲究的是“互相托举”、“和谐共生”，今天我帮你造势，明天你可能在别的地方支持我。只知索取、不懂回报的人，是走不远的。

综合考量了政治风险、宣传效果、个人关系等多方面因素后，秦柒做出了决定：三户典型都宣传，但重点和突破口，就放在刘正茂赡养孤寡老人这件事上！这件事矛盾集中在干部与群众、新与旧、富与贫等宣讲点上，情感冲击力强，故事性足，更容易引共鸣，制造“热点”。而刘正茂干部的身份和相对好的家境，反而能更好地体现“党员干部带头”、“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共同展”的深层寓意。

这就是为什么，高岭县革委会最终会“抓住”刘正茂赡养老人这件事“大做文章”，并将其精心策划、包装成一场全县瞩目的“精神文明盛事”的根本原因。这背后，是秦柒基于个人仕途展、对政策的理解把握、以及对刘正茂个人情况的综合判断后，做出的一次深思熟虑的“政治运作”和“形象投资”。

此刻，坐在樟木大队办公室里的秦柒，看似平静地听着汇报，心里却在反复推敲着等会儿仪式的每一个细节，期待着媒体记者的到来，也期待着这场由他主导的“大戏”，能取得圆满的成功，为他的“新政”和仕途，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