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完调整养殖结构这件“正事”后,金老仕又主动提出,要带刘正茂在养殖场里四处转转,看看他接手这一个多月来的实际变化。刘正茂欣然应允,他也想实地了解一下这个新任场长的管理成效。
一圈走下来,刘正茂心里暗暗惊讶,对金老仕的能力有了新的、更高的认识。金老仕接手养殖场满打满算才一个月左右,但整个场子的运营面貌,和前任吴喜闻时期相比,无论在哪个方面,都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
要知道,金老仕并没有上过几天学,勉强能认些字、写自己名字,属于半文盲状态。可偏偏他在养殖方面,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和敏锐的观察力。短短一个月,养殖场虽然不能说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那种井井有条、注重细节、科学求实的新气象,已经让人耳目一新。
先,最直观的感受是环境卫生。以前吴喜闻管的时候,卫生也搞,但总有死角,办公室还算干净,但公共区域和部分棚舍角落,总能看到散落的饲料、干涸的泥点,甚至偶尔有清理不及时的粪便。而现在,不仅办公室窗明几净,工具摆放整齐,连公共的走廊、饲料堆放区、水槽清洗处,都收拾得一尘不染,物品归置得有条不紊。
最让刘正茂印象深刻的是各个养殖棚内部。以前虽然也打扫,但总感觉有点“大而化之”,不够彻底。现在,每个养殖棚的入口内侧墙壁上,都醒目地钉着一块小小的竹牌,上面用红漆写着负责这个棚卫生和日常管理的社员名字。责任到人,奖惩明确,一下子就把大家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刘正茂特意留意了几个空置的、刚做完消毒的棚舍,地面冲洗得能反光,食槽水槽擦得锃亮,连墙角和通风口都看不到蛛网和积灰。这卫生状况,比吴喜闻当政时,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其次,也是更关键的专业管理方面。金老仕展现出了与吴喜闻截然不同的风格。吴喜闻是知识青年,有文化,对省农业大学吴老师提供的养殖方案奉若圭臬,基本上是机械地照搬执行,不敢越雷池一步。什么品种的猪,在什么阶段,喂多少饲料,都是“一刀切”。
而金老仕则不同。他尊重吴老师的科学方案,但绝不盲从。他是把吴老师的方案作为一个“基准”和“参考”,然后结合自己在养殖棚里日复一日的观察和实践,去摸索、去调整。用他自己的话说:“吴老师讲的是道理,是大方向。但猪跟人一样,也有脾气,有勤有懒,有的吃得多长得快,有的吃得少还挑食。不能全按一个模子来。”
他告诉刘正茂,通过这一个多月的细心观察和记录,他现约克夏猪和金华两头乌,在作息规律上就有点不一样。约克夏更“懒”一点,吃饱了就喜欢躺着睡;金华猪则相对“活泼”,需要一定的活动空间。在投喂饲料的时间、频率上,就可以做一些微调。更重要的是催肥阶段的饲料配比,他现即使是同一种猪,在不同季节、不同健康状况下,对营养的需求也有细微差别,完全按照固定配方,有时会造成浪费,有时又可能营养不足。他就在吴老师方案的基础上,根据自己的经验,进行小范围的增减尝试,并详细记录下猪的生长反应。
令人欣喜的是,金老仕并不是盲目瞎搞。他会把自己实践得来的这些数据和观察,定期整理出来,反馈给省农大的吴老师。吴老师拿到这些来自生产一线的、鲜活的第一手资料,如获至宝,立刻在自己的农校实验养殖场进行对照验证和科学分析。然后,吴老师又会结合理论,给出更精确、更贴合樟木大队养殖场实际的调整建议和优化方案,再反馈给金老仕。
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一个良性的循环:科学理论指导实践,实践反馈修正理论,理论再优化指导实践……把养殖方法不断地调整、逼近最科学、最经济、最高效的方式。这种“产学研”结合的模式,在金老仕这个“土专家”和吴老师那个“学院派”之间,竟然自地、有效地运转了起来。
刘正茂越看越听,心里越是高兴。这金老仕,简直就是为养殖而生的天才!虽然他没什么文化,但他那份对牲畜的耐心、敏锐的观察力、敢于实践又善于总结的劲头,是多少书本知识都换不来的。樟木大队能现并启用这样的人才,真是捡到宝了!
而对于刘正茂个人,金老仕心里更是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感激和敬佩。他永远记得,当初自己就因为在家里多养了几头猪,想贴补点家用,就被公社那个敖淌梅主任扣上“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大帽子,不由分说抓去劳教农场,受尽了苦头,差点家破人亡。是刘正茂,当时还只是个知青副队长,听说这事后,竟然不顾风险,想方设法,硬是把他从那个地方“捞”了出来,还顶着压力,把他安排到樟木大队的养殖场工作,给了他一条活路,也保全了他的家庭。
一个月前,又是刘正茂力排众议,提议让他这个“劳教释放人员”、“大老粗”来当养殖场的场长。要知道,他家祖祖辈辈都是最普通的农民,跟刘正茂非亲非故,以前根本不认识。刘正茂用他,仅仅是因为看中了他会养猪、爱琢磨的这点技能。这份知遇之恩,这份在绝境中伸出的援手,这份不计出身、唯才是举的信任,金老仕是打心眼里感激,并且暗暗誓,要用自己全部的本事和心血,把养殖场搞好,来报答刘正茂,也报答樟木大队给他的这个机会。这份恩情,他是要记一辈子的。
养殖场这边的情况,刘正茂算是彻底放心了。有金老仕这样既有天赋又有责任心的人管着,还有和农大吴老师的良性互动,未来展可期。他欣慰地挥挥手,与还有些意犹未尽、想多汇报点细节的金老仕告别,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走进了与养殖场仅一墙之隔的酵饲料厂。那里,是养殖业的“上游”保障,也是他关心的另一个重点。
饲料厂的原厂长云中华,因为工作出色,能力强,前不久被县里看中,调去负责更重要的岗位了。接替他担任饲料厂厂长的,是现任大队支书郭明雄提名推荐的吴伟奇。而这位吴伟奇,还有另一重身份——他是大队妇女主任武齐悦的丈夫。
当刘正茂信步走进饲料厂那间略显凌乱的办公室时,厂长吴伟奇正坐在办公桌后,跷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张不知是什么的单据看着。看到刘正茂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身子都没动一下,脸上也没什么热情的表情,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哦,刘队长来了。”
刘正茂点点头,在旁边的长条木凳上坐下,想听听这位新厂长对饲料厂情况的介绍。吴伟奇倒也没完全不理睬,他放下手里的单据,用那种汇报工作、但又带着点敷衍的语气,简单地讲了几句:“刘队长,饲料厂现在生产正常,每天能出多少吨酵饲料,主要是供应养殖场,偶尔也外销一点。设备运转还行,工人也没出啥问题。基本情况就这样。”
说完这几句干巴巴的话,他就停住了,既没有起身给风尘仆仆赶来的副大队长倒杯水,也没有主动提出带刘正茂去生产车间、原料仓库或者成品库房实地看看的意思。他就那么干坐着,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单据,仿佛刘正茂的到来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已经交代完毕,可以“送客”了。
这种不冷不热、近乎怠慢的态度,让刘正茂心里有些纳闷,同时也感到一丝不快。自己好歹是副大队长,来下属单位了解情况,就算不要求隆重接待,起码的礼貌和应有的工作汇报流程总该有吧?这吴伟奇,到底是性格使然,不通人情世故?还是对自己这个年轻的副大队长心里不服,或者有什么别的想法?
其实,原因并没有刘正茂想的那么复杂。吴伟奇的心思很简单,甚至有些可笑。他固执地认为,自己能从众多候选人中脱颖而出,当上这个饲料厂的厂长,完全是靠老婆武齐悦的面子——因为武齐悦不但是大队重要的妇女主任,还负责着“大队志愿者”组织、社员家庭重建拆迁协调等一大堆繁琐又重要的工作,是郭明雄支书倚重的得力干将,在大队里说话很有分量。郭明雄提名他当厂长,在他看来,就是给武齐悦一个面子,是“夫人外交”的成果。
而刘正茂,虽然也是副大队长,但并不是他老婆武齐悦的“直接领导”,武齐悦理论上支书直管,而且年纪又轻。在吴伟奇那点可怜又狭隘的认知里,觉得在刘正茂面前,自己可以“摆摆谱”,显示一下自己“厂长”的独立性和“靠山”的硬气,没必要像对待郭明雄那样毕恭毕敬。他完全想不到,或者说根本没去想过,如果他老婆武齐悦知道他用这种态度对待刘正茂,会作何反应,会多大的脾气!他更不知道,在大队主要干部们心里,有一本清楚的账。
大队里头脑清醒的干部都知道,在樟木大队,得罪了支书郭明雄或者大队长刘昌明,或许事情还有转圜余地,批评教育、做做检讨也就过去了。但如果你不小心得罪了刘正茂,哪怕刘正茂本人可能心胸宽广,不太计较,但郭明雄支书绝对会把这事当成一个“事件”来严肃处理!
原因无他,刘正茂是樟木大队这几年能突飞猛进、成为全县甚至地区典型的“灵魂人物”和“关键引擎”!他不仅有前的眼光和扎实的理论知识,更与省、市、县各级领导保持着良好、密切的私人关系。大队搞基建、建水电站、展养殖、引进项目……哪一项背后没有刘正茂奔波的身影?
他个人为大队拉来的资金、争取的政策支持,其数量和作用,是其他人根本无法想象、更无法替代的。在郭明雄等核心领导看来,维护好刘正茂的工作积极性和权威性,就是维护樟木大队展的根本动力。吴伟奇这点小心思和怠慢,在明眼人看来,简直幼稚可笑,而且危险。
吴伟奇坐在办公室里稳如泰山,刘正茂也没兴趣用自己的热脸去贴冷屁股。你不带我,我自己看。他站起身,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他独自一人,在饲料厂里转了起来。先去原料堆放区,看看原料的储存情况和新鲜度;又转到粉碎车间和搅拌车间,观察工人的操作是否规范,设备运行有无异响;最后去了酵车间,看看温度、湿度控制如何,成品饲料的色泽、气味是否正常。
他不时停下来,和正在干活的社员聊上几句,问的问题都很在行:“老师傅,这粉碎机的刀片多久换一次?最近出料粒度均匀吗?”“大娘,搅拌时加的水比例准不准?酵剂是按时按量加的吧?”“最近出的饲料,养殖场那边反馈怎么样?猪爱吃吗?”
这些社员大多认识刘正茂,见他问得仔细,也都乐意回答。从他们七嘴八舌、朴实无华的回答中,刘正茂对饲料厂当前的真实运行状况、存在的问题:比如某台搅拌机偶尔会卡料,某个酵池的保温层有点破损,以及工人们对新厂长吴伟奇的一些微妙看法“吴厂长不常下车间”、“有些事找他反应不如找老王快”,都有了第一手的了解。
从饲料厂出来,在厂门口,正好遇到了在厂里负责技术老王——从建厂就对饲料酵工艺非常熟悉的老人。
“王叔!”刘正茂主动打招呼,掏出烟,递了一支过去。
“哎哟,刘队长,你回来了?”老王连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烟,脸上露出笑容。
刘正茂自己也点了一支,就站在路边,和老王聊了起来:“王叔,这段时间辛苦您了。我看厂里运转还挺顺当,多亏您这样的老师傅盯着。您自己也多注意身体,别太累着,该歇就歇。”
老王深深吸了口烟,叹了口气,话里有话地说:“辛苦倒没啥,应该的。就是……云厂长在的时候,那是真抓实干,天天泡在车间里,哪个环节有问题,他比我们工人现得还早。所以他对厂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情况,门儿清!现在云厂长高升了,调到县里去了,是好事。厂里这摊子事,我只能多盯着点,也多往一线跑跑,不然心里不踏实啊……”
老王这话说得很委婉,但刘正茂何等聪明,立刻就从这“天天泡在车间”和“只能多往一线跑跑”的对比中,听出了弦外之音——现在的厂长吴伟奇,恐怕很少深入生产一线,对厂里的实际情况,远不如云中华熟悉,管理和投入程度也差得远。老王这是在不露声色地表达对新厂长工作作风的不满,同时也暗示了自己不得不承担更多实际工作的无奈。
刘正茂点点头,没有点破,只是语气诚恳地说:“王叔,您的付出和辛苦,大队都看在眼里。饲料厂是养殖场的‘粮仓’,非常重要。大队一定会重视饲料厂的工作,也会考虑如何更好地挥像您老人家的作用。您放心。”
他这话既是安慰,也是一个隐晦的承诺和表态。老王听懂了,脸上露出了欣慰和感激的神色,连连点头:“哎,哎!有刘队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一定把技术关把好!”
离开饲料厂,刘正茂的心情有些复杂。养殖场那边是惊喜,饲料厂这边却是不大不小的隐忧。他快步回到大队办公室,此时离晚饭时间还有一阵。
他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出工作笔记本,拧开钢笔,将今天下午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详详细细地记录下来:
-水电站运行良好,与马三沟通顺畅,往厂区引电方案可行。
-养殖场在金老仕管理下进步显着,卫生、管理、与农大互动俱佳,同意其调整养殖结构方案。
-饲料厂情况:新厂长吴伟奇工作态度冷淡,未见深入车间;从工人处了解,生产基本正常,但存在设备小故障、酵池维护等问题;技术骨干老王反映厂长深入一线不足,管理工作存在提升空间。
-晚上会议需讨论事项:水电站电力补充生产、端午节福利放后续、近期工作安排……以及,饲料厂厂长工作状态及可能需要的支持或调整写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养神。晚上,还有一场可能不会太轻松的干部碰头会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