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想到水电站,刘正茂心里又掠过一丝不快。按理说,水电站建成并顺利运行,最应该感到满意和感激的,除了大队,就该是马会计了。毕竟,他的儿子马三,因为懂电工技术,又参与了水电站建设,现在顺理成章地成了水电站的专职负责人,工作稳定,责任重要,相当于端上了一个令人羡慕的“铁饭碗”。这份工作和前途,与水电站的成功建设密不可分。可马会计之前却卡着易老师的工程款迟迟不付,这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刘正茂一时也想不明白,马会计这么做,到底是出于公心(死抠财务流程),还是有什么别的私心或算计。
考察完水电站,看看时间还早,刘正茂信步往回走。路过大队养殖场时,想到节前刚出栏了大批生猪,便拐了进去,想顺便看看节后的安排。
养殖场办公室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大概是都去忙了。刘正茂也不在意,顺手从办公室门后的挂钩上,取下一件不知是谁的、洗得白的蓝色劳动布长衫,套在自己身上,免得进去弄脏衣服。然后,他直接朝着最近的一排生猪养殖棚舍走去。
这个棚舍里的猪显然刚刚清空,空气中还弥漫着消毒水和新翻垫草的味道。只见养殖场的新任场长金老仕,正带着四五个社员,在空荡荡的猪圈里忙得热火朝天。他们有的在用高压水枪冲洗地面和墙壁,有的在喷洒消毒药水,有的在铲除角落里顽固的粪垢,一个个干得满头大汗,裤腿和胶鞋上都溅满了泥点。
一个正在搬动食槽的老年女社员眼尖,看到了穿着工作服走过来的刘正茂,连忙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金老仕,低声说:“老金,刘队长来了!”
金老仕闻声,赶紧放下手里的铁锹,在旁边的水龙头下草草冲了冲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就小跑着来到猪圈边的过道上,脸上带着笑,有些拘谨地打招呼:“刘队长,您来啦!这边脏,您别进来了。”
“没事,随便看看。这棚里的猪,是节前刚卖完的吧?”刘正茂站在干净的水泥过道上,朝里面望了望。
“是啊,刘队长。今天上午最后一批装的车。这不,赶紧得把卫生彻底搞一遍,消好毒,空置几天。等节一过,省农校和金华那边的猪场,就会把新一批猪崽送过来了,得提前准备好。”金老仕解释道,语气里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刘正茂点点头,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几个人,现除了金老仕一个壮年男人,其他几位都是五十岁上下的妇女。他挽了挽袖子,说:“人手看着有点紧啊。我反正这会儿也没别的事,也来帮忙干一会儿吧?”说着,就作势要去找工具。
“哎哟!可使不得!刘队长!”金老仕吓了一跳,连忙拦住他,副大队长来帮忙铲猪粪、搞卫生?这传出去像什么话!他脑子转得快,立刻找了个理由,“正好,刘队长,我这儿还真有点关于养殖场下一步展的事情,想当面跟您汇报请示一下。这里又吵又脏,不是说话的地儿。要不,咱们去办公室,我详细跟您说说?”
听说有正事要汇报,刘正茂便顺水推舟,不再坚持干活:“行,那去办公室说吧。这里辛苦大家了,抓紧干完,也早点休息。”
金老仕连忙对猪圈里干活的几个社员交代了几句,然后陪着刘正茂,回到了养殖场那间虽然简陋但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办公室。
两人在办公桌旁坐下,金老仕给刘正茂倒了杯白开水。刘正茂直接问:“老金,你说有事要汇报,是什么事?”
金老仕搓了搓手,表情认真起来:“刘队长,是这么回事。我接手养殖场也有一段时间了,对咱们场的养殖情况做了个摸底和分析。我现,咱们现在养殖的猪,品种搭配上,可能有点问题,或者说,有优化的空间。”
“哦?具体说说。”刘正茂来了兴趣。
“咱们场现在主要养三种猪:本地的黑猪、进口的约克夏白猪,还有从金华引进的‘两头乌’。目前的养殖数量,基本上是各占三分之一。”
“但是,”金老仕话锋一转,开始分析,“这三种猪,各有特点,效益差别挺大。本地黑猪,肉质好,口感香,肥肉比例高,社员们和城里一些老饕都喜欢。可它最大的缺点是长得慢!从猪崽养到能出栏的体重,起码要九个月,甚至十个月!周期太长了。”
“而约克夏猪和金华两头乌就不一样了。约克夏猪长得快,饲料转化率高,瘦肉多;金华两头乌也是优良品种,生长度、产肉性能都不错。这两种猪,养得好,基本上六个月左右就能达到出栏标准。周期比黑猪短了差不多一半!”
他看着刘正茂,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我就在想,为了提高咱们养殖场的整体效益,加快资金周转,是不是可以调整一下养殖结构?把养殖周期长、占栏时间久的本地黑猪,压缩一下规模。比如,就保留五百头左右,占总存栏的一成。专门养来供应那些识货的、出得起高价的重点客户,走高端路线。”
“剩下的九成养殖规模,全部用来养约克夏和金华猪。这两种猪长得快,出栏快,能更快地见到效益,满足市场对肉量的基本需求。您看……我这个想法,大队会不会同意?会不会有人说我丢了本地品种?”
刘正茂几乎没怎么思考,立刻就点头表示支持:“老金,你这个想法很好!思路非常正确!我代表大队,完全同意你的调整方案!”
他顿了顿,进一步解释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是全国上下都缺肉!猪肉是凭票供应,老百姓想吃口肉都不容易。在这种大环境下,我们先要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是尽可能多、尽可能快地生产出猪肉来,满足计划任务,供应市场。在这个前提下,你压缩生长慢的品种,扩大生长快的品种,提高出栏率和总产肉量,这是完全符合当前实际需要的,是效益最大化的做法!”
“至于本地黑猪,保留一部分做特色、做精品,这个思路也很好。等将来,也许五年、十年后,国家展了,老百姓生活水平提高了,对吃的要求也高了,那时候这种口感好的本地猪,价值才能真正体现出来。现在保留一点种子,也是为将来做准备。你考虑得很周全。”
得到刘正茂如此干脆利落的肯定和支持,金老仕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心里也更有底气了。但他还是谨慎地问:“刘队长,那……我就按这个想法开始准备了?节后引种就按这个比例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有人问起来,或者有不同意见,我就说……是您同意的?”
刘正茂明白他的顾虑,大手一挥,语气坚定地给他吃定心丸:“你就这么说!这事是我同意的,我负责。谁要有问题,有疑问,让他直接来找我刘正茂!你只管放手去干,把养殖场的效益搞上去,把猪养好,就是最大的功劳!”
“哎!好!太好了!谢谢刘队长支持!我一定把场子管好,把猪养好!”金老仕激动地站起来,连连保证。有了分管领导的明确支持和担当,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轻了,干劲也更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