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杨从先拿出介绍信,对方仔细看过内容,才知道来人并非视察,而是专程来为一位名叫陆文君的女知青办理调动手续的。几位农场领导心里不免有些落差,热情也稍稍减退。
不过,失落归失落,对方能开着军用高级轿车前来,本身就说明“来头不小”,至少是有些背景和能量的。而他们要调走的这个陆文君,是农场里长期需要照顾的病号。她原本就是因为身体原因不适合在边境一线工作,才从岛弄农场调到这里来的,来了之后病情也未见根本好转,经常需要卧床休养。没听说过她家里有什么过硬的关系,不然早该调走了。如今突然有人来“捞”她,农场方面自然不会刻意刁难,表示会配合办理手续。
场领导指派了一位工作人员,带着谷永金去找陆文君本人。谷永金立刻乐颠颠地跟着去了,这可是在同乡面前“露脸”的好机会。杨从先则留在农场办公室里,开始走调动手续的流程。
所谓的流程其实很简单:由农场分管知青工作的领导出具一张同意调离的条子,杨从先拿着这张条子去分场的财务室,结算陆文君在农场的工资和其他款项。因为是女知青,又体弱多病,平时花销不大,个人账上居然还有点盈余,虽然不多,但总比谷永金那种还欠着农场钱的强。
然而,走到财务这一步,杨从先却遇到了点小麻烦。农场财务室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场里现在没有现金,无法支付陆文君那几块钱的结余款。
别人的钱,杨从先不好擅自做主说“不要了”。他想了想,从财务室退了出来,打算等陆文君本人过来后,由她自己决定这钱还要不要。如果要拿,那就只能等明天财务去县城取了钱再来办后续手续;如果她自愿放弃,那签字确认后就可以继续下一步了。杨从先心里有点犯嘀咕:这么大的一个农场,难道连几块钱的备用金都没有?就算一时不凑手,财务员个人先垫付一下,明天取了钱再还上,也不是不行。莫非是故意刁难,或者看自己是个外来的,想拿捏一下?但此刻身处别人的地盘,又是来办事的,他也不好作,只能暂时忍耐。
杨从先刚走出财务室,就看到谷永金领着黑压压一群人朝这边走来。走在谷永金旁边的那个女知青,显得异常激动,脸上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急切的期盼。
谷永金快步走到杨从先面前,指着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瘦弱女子介绍道:“杨领导,这位就是陆文君同志。”
陆文君上前一步,用一种近乎崇敬、感激到无以复加的目光看着杨从先。对她来说,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太不真实了。当谷永金跑来告诉她,家乡来了领导,要调她回江南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跟着谷永金来到场部,亲眼看到这位穿着公安制服、气度不凡的“杨领导”,她才确信这一切是真的。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她,让她既想放声大哭,又想开怀大笑。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赶紧离开这里!
“杨……杨领导,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陆文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可最终说出口的,只剩下这最简单也最直白的“谢谢”,声音都有些哽咽。
“不用谢我,”杨从先摆摆手,语气平淡而实在,“我只是奉命办事。真正做主、接你们回去的人,在丽瑞县城招待所。等到了那边,你再谢他也不迟。”
眼前的陆文君,个子比陈小颜还要矮小些,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久病缠身的虚弱和憔悴,精气神明显不足,和陈小颜那种虽然瘦削但眼神里仍有股不屈韧劲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时已经快到下午五点了。办完手续,再开车回丽瑞县城,又得三个小时。天黑之后,山路更加难行。杨从先必须催促陆文君尽快做决定,时间不等人。
当杨从先把财务室的情况告诉陆文君,并让她自己决定时,陆文君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急切地说:“那钱我不要了!我签字放弃!杨领导,求您快点帮我办手续吧,我只想早点离开这儿,越快越好!”对她来说,能离开这个困了她多年的地方,比那几块钱重要千百倍。
就在杨从先和陆文君说话的时候,跟着谷永金过来的那二十多个男女知青,已经开始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似乎在激动地讨论着什么事情,气氛隐隐有些骚动。
陆文君自己转身进了财务室,去办理签字放弃款项的手续。谷永金趁机凑到杨从先身边,压低声音,语很快地解释:“杨领导,这些人……都是1969年从咱们江南省分配到这里来的知青。他们听说家乡来了‘领导’,都激动得不行,非要跟着过来见见您……”
杨从先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男男女女。他们大多衣衫简朴,面容被边陲的阳光晒得黝黑,但此刻,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里面有期盼,有羡慕,更有一种近乎绝望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渴望。他们都是被时代洪流冲到这片遥远土地的游子,对“家乡”和“回家”的渴望,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看到“领导”的目光投来,知青们立刻停止了私语,全都眼巴巴地望着杨从先。
杨从先想到他们离乡背井在此多年的不易,心里也有些触动。他主动开口,用尽量缓和的语气打招呼:“知青同志们,你们好。”
“领导好!”
“杨领导好!”
“领导,我们等家乡来人,等得眼睛都快望穿了!”
“领导……”
见“领导”主动招呼,知青们立刻七嘴八舌地回应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诉说的欲望。
“同志们,我这次出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家乡的特产。”杨从先从随身的黄书包里摸出两包自己买的、价格便宜的“新田”牌香烟,递给谷永金,“谷知青,麻烦你,给抽烟的男同志散一散,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哎,好嘞!”谷永金连忙接过烟,拆开包装,走过去挨个给在场的男知青递烟。开始几位知青还客气地接了,连连道谢。可当散到第六个男知青时,那人却猛地一挥手,推开了递到面前的香烟,眼睛直直地盯着杨从先,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大声喊道:
“领导!我们……我们不要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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