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嗓子,让现场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和杨从先身上。
紧接着,这个男知青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声喊道:“领导!您……您能把我们都带回去吗?!我们不想再待在这儿了!求求您,带我们一起回家吧!!”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燥的草原。
“是啊!领导!求求您,行行好,把我们也带回去吧!”立刻有人跟着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领导!您不能只带陆文君一个人走啊!要走大家一起走!”
“领导,我们也是江南人,我们也是知青啊!带我们走吧!”
“领导……”
情绪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这种压抑了太久、希望突然出现的时刻。一个人的恳求,迅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恳求声、哭诉声、激动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刚才还只是有些骚动的氛围,瞬间变得激烈、失控起来。二十多个知青围拢过来,眼神炽热而绝望地盯着杨从先,仿佛他是唯一能决定他们命运的神只。
局面,开始朝着杨从先完全没预料到的、棘手的方向展了。
财务室门口突如其来的骚动,立刻引起了二分场几位领导的注意。分场书记眼见着知青们情绪激动,局面有失控的苗头,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连忙快步走了过来,试图控制场面。他站到杨从先身边,对着情绪激动的知青们大声喊道:“同志们!都安静!听我说!江南省来的领导远道而来,是客人!我们要讲礼貌,讲纪律!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里围着影响领导办公!”
然而,已经被“回家”希望刺激得热血上涌的知青们,哪里还会像平时那样老老实实听话?他们脚下像生了根,没人挪动。人群中,还有人借着人多的掩护,扯着嗓子继续喊:“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回家!”
杨从先并没有处理群体性事件的经验,看到这么多同乡用如此渴望、甚至是绝望的眼神看着他,心里充满了同情和不忍。在分场书记出面维持秩序时,他反而觉得应该给这些知青一个解释,安抚一下大家的情绪,或许能让他们理解。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用比平时洪亮许多的声音喊道:
“知青同志们!请大家听我说!这次上级派我来,真的只是为陆文君同志一个人办理调动手续!我来之前,真的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么多位江南省的知青同志!这一点,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你们这里的情况,等我回到江南省,一定会如实向上级领导汇报!请大家先安心在这里工作,相信组织,相信家乡的领导,一定会了解你们的困难,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杨从先以为自己的话诚恳、坦率,能获得理解。然而,他想错了。他的话不仅没起到安抚作用,反而被别有用心或情绪激动的人抓住了“话柄”。
人群中,一个声音立刻尖锐地响起,带着煽动性:“大家都听到了吧?!他说他不知道这里还有我们!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被家里彻底忘了!被推出来就不管了!不管我们的死活了!今天不管,以后更不会管!我们不能等了!我们要回家!现在就要回家!!”
这话像一瓢滚油,浇在了本已熊熊燃烧的情绪之火上。
“对!我们要回家!!”
“现在就要走!!”
“领导,带我们一起走吧!求求您了!”
“我们等不了了!!”
激动的呼喊声再次爆,比刚才更加响亮,更加绝望。杨从先那过于实在、不懂迂回的“坦诚”,非但没能平息事态,反而像是捅了马蜂窝,让局面变得更加棘手和被动。这是他这个直来直去的军人出身的公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
二分场书记见杨从先的“安抚”起了反作用,场面眼看要失控,立刻朝办公室方向用力一挥手。早已得到示意的几位分场干部立刻冲了出来,开始连劝带拉地维持秩序。其中一位身材高大、肤色黝黑、操着浓厚北方口音的中年汉子,正是分管生产和纪律的副场长黄友民。他几步冲到人群前面,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声如洪钟地吼道:
“都给老子住嘴!吵什么吵?!一群生瓜蛋子!!老子当年打游击那会儿,风里来雨里去,数九寒冬,穿着单衣草鞋,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雪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敌人干,老子喊过一声苦没有?!你们现在,有饭吃,有活干,有地方住,比老子当年强到天上去了!还敢在老子面前叫苦叫屈?!都给老子老实呆着!谁再敢为难这位杨同志,给农场添乱,老子就记住你了!以后但凡农场有点好事,招工也好,推荐当兵也好,学习也好,我保证,你!肯定排在最后一个!而且,我让你天天去甘蔗地最偏、蚊子最多的那头守夜看甘蔗!听到没有?!散了!都给我散了!各回各的岗位去!”
这位黄友民副场长,是分场有名的“老资格”。他职位不算高,也没多少文化,但资历老,是真正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他性子直,脾气火爆,但干活能冲在前面,不搞虚的,也能和基层工人、知青说到一块去,是分场领导里群众口碑最好,也最让人敬畏的一位。他欣赏踏实肯干的人,会尽量照顾;最厌恶偷奸耍滑、惹是生非的,被他逮到,骂得你狗血淋头,一点情面都不会留。
黄友民这一嗓子,加上他那不怒自威的架势和“说到做到”的名声,确实镇住了场子。虽然知青们心里有一万个不甘和委屈,但在他那极具威慑力的目光扫视下,谁也不敢真的“炸刺”。人群中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相互看了看,最终,在黄副场长和几位干部严厉的目光注视下,开始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散去。
看到江南省的知青们渐渐走远,分场书记这才松了口气,额头上都渗出了细汗。他凑近杨从先,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极快地说:“杨同志,你们赶紧走!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别再耽搁了!我怕这事万一传开,其他省的知青也跟着闹起来,那局面可就真不好收拾了!对你不好,对我们农场的工作更是大麻烦!快走快走!”
这时,陆文君已经从财务室签好了放弃款项的字据,拿着盖了章的条子走了出来。分场书记为了让他们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立刻对谷永金说:“这位同志,你跟我来办公室,我让人把陆文君的档案给你。小陆,你!马上!立刻!跑步回宿舍,拿上你最重要的东西,立刻回来!记住,路上碰到任何人,特别是其他知青,什么都不要说!一个字都别提调动的事!听明白了吗?快去!”
陆文君虽然同情那些同乡,但更怕节外生枝,耽误了自己这来之不易的、脱离苦海的机会。她立刻点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谢谢书记,我明白!”话音刚落,她转身就朝着宿舍方向小跑而去。
奇怪的是,宿舍里空无一人,大概都出去上工或者被刚才的动静引到别处去了。陆文君也顾不上多想,她只有一个念头:快走!她用最快的度,把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从老家带来的换洗衣服、毛巾牙刷塞进那只旧木箱,其他被褥、脸盆、饭盒等用了多年的物品,看都没再看一眼。临走前,她在自己那张光秃秃的木板床上,用半截铅笔头匆匆写了一张字条:“我走了,剩下的东西,谁需要谁拿去吧。——陆文君”。做完这一切,她提起箱子,没有丝毫留恋,也顾不上再看一眼这个住了几年的地方,转身就走,步履决绝。
等她气喘吁吁地再次跑到办公室门口时,杨从先已经动了汽车,引擎出低沉的轰鸣。谷永金站在车边焦急地张望,看到她跑来,立刻迎上去接过箱子,语飞快地说:“快上车!别磨蹭了!还得开好几个小时夜路呢!”
杨从先对站在办公室门口目送他们的分场书记和黄副场长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挂上档,吉姆轿车缓缓驶离了二分场场部。
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农场道路的尽头,分场书记和黄友民副场长对视一眼,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总算是过去了。
然而,他们显然乐观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