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山果林繁盛一片,硕果累累,一个拳头大小的油纸包悬挂在林子口的树枝上,用五彩麻线捆着。
她取下油纸包摊开,一块澄黄软糯的栗子糕摊在手心里。
她心里忽而就软了一下,拿起栗子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吐出来一个小小的红色卷筒。
她知道那是什么,摊开一看,果然,上面写着“生人勿近,唯沐之可以近”。
她心里一暖,赶忙四顾,却仍不见南高翎的身影。只有山果林的深处亮着一团暖黄色的光。
她向着光走去,一路风掠树影,山果飘香。
远远地,她看见一棵与众不同的大树。
那树葱葱茏茏,枝繁叶茂,层层树枝上挂满了彩色锦带,在风中簇团飘摇,像是在向她欢喜地招手。
她跑到树前,惊讶地仰头望着那无数随风舞起的锦带,足有成千的数量,每一条上都是南高翎笔锋挺拔的字迹。
“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这是他每次下朝,几个时辰见不到她后,都会说的一句话。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爱不关风与月”。他常念这句,说诗文里原本那个“恨”字不好,“爱”字才妥当。爱起于风月,却无关风月。
“天长云淡有穷时,此情一心无他尽。”他说,一份真正的心意当比天还长,比云还绵。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这是他从东兮峡谷救她回来后,他在纸上写下的一句。她记得他那时的眼神,担忧,痛苦,后怕。全因太怕失去她。
一整棵大树啊,一条条锦带都写着他的爱和心意啊……
她回想起过往的一点一滴,想起他无止尽的宠溺和温柔。
他的爱刻在骨子里,在每一个让她心动的细节里,也刻在这份足以铭记的浪漫里。
大树像个欢愉的女子,招摇着满身华丽的锦带,在风中轻轻飘摇,虽无声,却从那欢乐的姿态中能瞧出她的快乐。
她不觉眼眶已湿润,鼻子也酸酸的。
她大声呼喊“高羽”,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此时,夜幕已挽起初星,她听见一阵琵琶声从远处传来。
仔细听了听,她朝琵琶声的方向跑去。
密林的枝叶拂过她的脸颊,像是嗔怪她如此心急;饱满的果实坠落在脚边,那芳香却留不住她片刻的注视。
眼前只有层层繁木,她全力跑着,琵琶声越来越清晰。
她听清了,弹得是那她在现代最喜欢的那《我愿意》。
她跑啊跑啊,终于穿出了林子,视野顿时开阔——
只见星空夜幕共江水一色,无数孔明灯飞升在半空中,高低错落,连绵不见尽头。
流火如星之中,江水的倒映变得无比璀璨。
一叶扁舟停靠在江畔,南高翎坐在舟上,将琵琶平放在膝盖上,修长的手指似无意一般地拨弄着琴弦,姿态如高山霁月,虽一身玄色,却是洗尽浮华的静默。
他放下琵琶,起身而立,向她伸出手,笑道“一起乘舟,可以吗?”
她忍着眼泪,用力点点头,飞快地跑向他,将手放进他手心,踏上了扁舟。
他将舟划至江水中央。初秋的江面平静无波,漫天都是温暖闪烁的孔明灯,满江都是绚烂的灯火倒映。
扁舟仿佛行驶在浩瀚星河。只是撇去了星光的冷,添了满满的灯火暖。
他将舟停下,完完整整地弹了一遍曲。
在泰兰城时,她用埙吹奏过一次《我愿意》,却不想只一次,他就记得如此清晰,弹奏得流畅婉转。
她听得出,那透过琴音的爱意里,还带着几分惆怅。
一曲终了,她刚想开口道歉,他却先她一步道“成婚一年之日,我还没有送你礼物。如今补上。”
她以为这最后一份礼物会是极其浪漫的东西,方才足以匹配这漫天满江的美景,谁知他却掏出一把铜黄的钥匙,递给她。
“这是什么?”她奇怪地打量钥匙。
他温柔地眨眨眼,“我知道,从南怀泽说你是白夙沙,而我没有反驳时,你便起了疑心,对吗?”
她一愣,随即目光晦暗,点头承认。
他继续语气温和地道“后来沈清河又出现了,他呼喊你为‘太子殿下’,我也没有反驳。你便十分明确了,你原本是北离的太子,白夙沙。”
她刚想解释,他却抬手摸摸她的唇角,自顾继续道“如此,你便知道,我一早就认识你,认识白夙沙。我承认,归期城里的相遇不是偶然,你的每一位故人都极力想让你离开我,也不是事出无因。”
听他如此直白地说出了她连日以来的心结,她突然开始害怕。她怕南怀泽和炎错说的是真的,更怕他原本爱上的是她魂穿来之前的这副身体,而她,只是个替代品,只是他稳定朝局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