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就是太子殿下吧,今儿终于见着您了!”司马夫人赶忙在围裙上抹了抹手,接着一阵风似得闪到沐之面前,一把握住沐之的手连连摇晃,激动道
“我这儿子傻得很,只知道读书,性子太过纯良,一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为娘的在这给您陪个不是,给您添麻烦了,殿下!”
沐之尚未从司马云沚竟有个这样“特别”的娘的事实中反应过来,便下意识地回握住司马夫人的手,也学着她的样子连连摇晃,口中道
“不碍事不碍事,令郎十分聪慧得体,好得很,好得很!”
二人十分官方地进行了监护人之间的交流寒暄,司马夫人又搂着司马云沚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才又像一阵风似的,笑盈盈地离去了。
待司马夫人走后,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沐之看看司马夫人走得虎虎生风的背影,又看看书桌上一块庞大的猪肉,不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云沚,我和世人一样,向来只听闻司马氏族文斐天下,你与你父亲才冠古今,却从未听过你娘的名讳,如今一见,哈哈哈哈哈哈——”
她话刚说到一半就忍不住捂着脖子笑起来,血沫吸进了气管里,引得她又是一阵咳嗽。
司马云沚赶忙上前为她更换脖子上的软布,面上带着一些不自然的浅笑。
从他记事起,人们就只关注神童一般的他和他博古通今的父亲,甚少有人关注那个在他们父子二人身后牢牢护着他们,事无巨细地为他们打点好生活方方面面的他的母亲。
曾经世家文会上,母亲也出席过两次,会前两个月就开始学习仕女走姿和闺秀言谈,精心妆容,华服出席,却每次都被那些个所谓大家闺秀出身的世家夫人们明朝暗讽得一无是处。
笑她出身屠户,大字都不识一个,嘲她面容粗鄙,身上总有股挥之不去的猪肉腥味,讽她癞蛤蟆吃天鹅肉,糟蹋了司马平遥这样神仙似的人物,庆幸司马云沚不像她,不至于让她祸害得司马平遥断了后。
那时的司马云沚年龄尚小,未经人事,尚不知从那些面容姣好气质如兰的世家夫人嘴里说出的窃窃私语有多锋利如刀,多么伤人。
他只是现,母亲渐渐不再出席任何世家文会了,每当年幼的司马云沚问起缘由时,母亲总是笑呵呵地摸着他的头,说她很忙,得忙着给爹做袭衣,忙着调制红烧肉的秘方,没时间去参加文会宴席。
再后来,他也习惯了参加诗文会时没有母亲在身边。
在他读完藏书阁的书,以诗文和作画名震天下之前,常有人故意跑来问他母亲的安,他虽觉得说不上哪里很难过,但仍礼貌回应,一一如实告诉他们
母亲安好,今日在肉铺劳作;母亲安好,今日在后院烹煮红烧肉。
待他年长,他逐渐明白了过往母亲所遭受的一切,想替母亲申辩,告诉世人他有一个世间最慈爱疼他的母亲时,却已被世人冠以“文曲星”之号,再没有人敢前来故意请他母亲的安了。
此刻沐之并未像那些人一样,并未说一句嘲讽,但她的笑声在他耳中仍有些刺耳。
沐之笑得仰倒在书房窗边,两臂肘着窗外,望着晚秋风凉雨细。
她又笑了一阵,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捞了一把窗棂前垂下的常青枝,转头看向安静不语的司马云沚,笑道
“如今一见,我便知你文采从父,性情随母,难怪你如此纯善,原来你竟有这样一个性情至真不拘的母亲!当真幸福啊。。。。。。
我猜,当年一定是你父亲先追求的你母亲吧!必定你父亲写了洋洋洒洒千万字的情诗,你母亲却看都不看一眼,对你父亲连镰刀都不会拿,百无一用是书生的样子百般嫌弃,最后你父亲硬是靠着真心和毅力才打动了你母亲吧,哈哈哈,想想那情景着实有趣啊!”
听完她的话,司马云沚登时眼睛一亮,惊喜道
“你怎么知道?的确是我父亲追求的我母亲,以前我说与旁人他们都不信,你怎么会猜得到呢?人人都说我母亲配不上我父亲呢。。。。。”
“这有什么难猜的,我初见你父亲,见他面色红润细腻,一身衣衫整洁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便知日里没什么烦心事,定是夫妻和睦,被夫人照顾得十分如意;
今日再见你母亲,见她虽已嫁与文学世家,却依然能做着自己喜欢的屠肉的老本行,在这穹顶之畔自在无束,来去笑然,便知一定是你父亲宠溺她,不许你家山门规矩束缚她才有的结果——
如果不是你父亲先追求的你母亲,你父亲用情更深,如何能在你们这一大家子老夫子里力排众议娶到你母亲,并令她这样潇洒快活呢?我说的对吗?”她得意扬眉。
窗外秋风将歇,细雨清疏,黄昏暖金色的光从乌云的间隙露出来,投洒在她面容上,镀得她眉目流光溢彩,神采飞扬。
她道“谁说伉俪情深只许名门闺秀和世家公子才有,这世间只要是真情真爱,只要是情投意合如你父亲母亲一样,便都可称‘伉俪’,情爱之事只关乎两个人,两颗心,关身世学问何干?哼,迂腐!”
说罢,她转头继续折腾常青枝,却未瞧见身后司马云沚眼中泛起盈盈泪光,嘴角微微颤抖。
“嗯。。。。。。你说的对。。。。。。”司马云沚小声哽咽到。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果然啊,她依然是那个在世人只为他琴声喝彩,只在乎他弹得好不好时,唯独能听出他袅袅琴声里的哀愁的妙人啊。
然而他眼角的湿润还未退下,心中的感动还没消退,就见她背对着他,肩膀不住地抖动,嘶哑的声音强忍着笑意,颤声道
“不过你乳名叫‘牛牛’这个。。。。。。我着实意外。。。。。。是你娘给你起的吧,必然是你幼时体弱多病,你娘觉得贱名好生养对吧。。。。。。”
她极力压住声音里的笑意,憋得满面通红,“司马牛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看着她捂着肚子,连狂笑带咳嗽地倒在窗边,司马云沚也忍不住笑起来,无奈地拿起一块新软布,走上前为她更换,“你先忍忍,等伤好些了再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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