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看头顶“添香楼”的招牌,再看看门口立着的铁塔一般的门侍,沐之认出来,他就是上次追得她连滚带爬地逃出添香楼的打手之一。
于是乎,不等尹洛招呼,沐之率先摆出常日里那副冷脸,一甩袖子,一扬下巴,大摇大摆地踏进了大门。
一旁门侍欲上前阻拦,但见她身后之人是住在天厅厢房的贵客,连日来出手阔绰,俨然金主一枚,便不再阻拦沐之。
刚进楼,几个清倌就迎了上来,熟稔地给尹洛请安,引着二人往三楼天厅尽头最豪华的包厢走去。
沐之咂咂嘴,斜了尹洛一眼。后者却只回以一脸笑眯眯。
这号称添香楼最豪华的包厢,从外面看门面不大,走进去才知别有洞天。
一进门,只见面前不是屋子,而是间矮木丛丛的小花园,花园中间置着一眼小喷泉,出清丽的潺潺水声。
沿花园石路走去,一路上错落有致,繁简有序地摆着些名玩字画,其中甚至还有一幅司马云沚的忘川萧水图,用金线玉框裱着,摆在最醒目的位置。
她仔细看了看,似乎是司马云沚的真迹,但却被金玉裱糊破坏了他画风里那出尘清冽。
穿过一间大厅,又是一处宽敞的竹园。
竹园正上方的屋顶开着一方巨大的天窗,明亮的光线洒下来,透过竹林,变得柔和绰约,别有一番风味。
几个清倌正坐在竹园中间的石桌前弹曲儿练舞,见尹洛带着陌生脸孔的沐之进来,立时弯身致礼,纷纷碎步退去。
“请——”尹洛笑吟吟地一伸手。
沐之坐在石椅上,探头继续往里看了看,但见再走下去,至少还有四五间屋子,这一整个巨大的套房,外加几十个漂亮的女子,竟都是供一个人享受,她不由感叹:
难怪个个都爱泡青楼,这么美女如云的风雅之地,能不赶着来嘛。要不是她的零用钱被玉弘蝶管得死死的,她也早包一间天字厢房,住个不亦乐乎了。
一想到玉弘蝶,她心头又添阴云。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毕竟她对面还坐着江衮王的四公子,一只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图谋不轨”的牧羊犬。
随意感叹了下这古代的青楼竟然有如此高的营业水平,二人又闲聊了一阵。
尹洛突然问道:“莫怪尹洛多嘴,方才在河道时见到太子殿下。。。。。。殿下似乎有心事啊。”
沐之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却没说话。
倒不是不愿说,而是无从说起。难不成告诉他:我师兄为了试飞现代滑翔翼差点被弄死,我为了救他而暴露了无尘蛊的秘密,我府上天天嘴上说全天下最爱我的骚蝴蝶,实际上早就知道了无尘蛊甚至还有更多秘密瞒着我?
尹洛目光自然地从她手中的药包上扫过,随即笑道:
“或许是尹洛打扰到太子爷,应该等太子一边想完心事,一边处置完那个工头再出现?”
“少来。”沐之斜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没看见,边儿上还站着几个万一门的弟子呢!”
尹洛无奈摇头,笑道:“不过这修运河一事,似乎稍稍偏离了太子的本意吧?”
沐之苦笑一声,有些尴尬地拿起杯子喝茶。
尹洛道:“如今,为了秋季太子出游大巡,举国大兴水利,各地毁木开凿,截流修葺,强行开掘改行河道。甚至有传言说‘太子年少轻狂,只顾权谋富贵,不顾黎民疾苦’呢。”
“哦?是吗。。。。。。”她反问一声,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关于开凿运河这件事,她深知其后果,且不说耗资巨大,单是广征工匠这一项,就已在民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可她没法解释,中国古代历史上有个隋炀帝,为了“烟花三月下扬州”开凿大运河,致使无数工匠累死河道,浮尸河中。
贪官们与不良商家狼狈为奸,从运河工事中贪取暴利。最后,皇帝由美人伴着,赏了扬州;百姓们劳无所得,不是累死河中,就是病死凉榻。
可同时,一条京杭大运河也贯通了南北,直接影响了隋朝南北两地的繁荣与安定,其对当朝产生的积极影响,一直延续了两千多年。
更何况,这大运河她还有更加重要的用途。
这也正是尹洛问的原因,他想要探寻一点她修运河的真正意图。
“所谓众口难调,我岂能做到让全天下人人满意。不求取悦众人,只求取悦自己。”沐之似笑非笑。
尹洛笑笑,不再问。
他没说清他为何提前悄悄入京,她也没说清她开凿运河的真实目的。
谁也不知二人接着又说了些什么,敲定了什么样的密谋计划,直聊到天色已黑,尹洛才叫了晚膳。
二人不谈事,只听曲儿聊风月,不知不觉到了半夜。
尹洛早已醉倒在竹林边,几个清倌在一旁侍候着。
沐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长地舒了口气,打着酒嗝儿,拍了拍尹洛的背,随即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