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从巳时持续到未时。
清军的攻势如同撞上礁石的浪,一波波粉身碎骨,又一波波悍不畏死地继续冲上。
山坡上的尸体越堆越高,许多地方叠了三四层,后来者几乎是踩着同袍软烂的尸身向上爬。
鲜血汇成小溪,汩汩流入低洼处,形成一个个小小的、猩红的水洼。
常宁在西侧,左肩中箭,咬牙折断箭杆,继续督战。
他亲眼看见一个牛录额真带着本牛录最后几十人,高呼“皇上万岁!”,以身体撞向一处燃烧的障碍,用血肉之躯为后方扑开一条通道,尽数葬身火海。
佟国纲在南段,嗓子已吼出血,仍挥刀催促前进。
他麾下一个汉军参将为掩护火炮前进,身中七箭,兀自屹立不倒,以身体为炮盾,直至被一枚巨石砸碎胸膛。
鄂扎在东侧,一度率亲兵队攻上一段破损的驼城,与守军白刃肉搏,斩杀十余人,但后续被切断,身陷重围。
最后亲兵队全体战死,仅他一人血战得脱,背后插着三支箭矢。
福全在正面中军,看着眼前这人间炼狱,精神已近崩溃。
他手中康熙御赐的宝剑拄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个十七八岁的戈什哈(满语亲兵)扑到他身前,用身体挡住一支流矢,少年心口中箭,鲜血喷了福全一脸,软软倒下时,还说了句“王爷……小心……”福全伸手去扶,只摸到满手温热血腻。
未时三刻,阴云终于承载不住,冰冷的秋雨淅淅沥沥落下。
雨水混合血水,在山坡上流淌,将暗红浸染得更加惨淡、污浊。
清军的攻势,终于如同燃尽的烛火,微弱下去。
不是不想攻,是实在攻不动了。
许多营队伤亡过半,甚至十不存一。
活着的士兵精疲力竭,许多人拄着兵器,站在尸山血雨中茫然四顾,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为何而战。
雨越下越大。
驼城上,准噶尔守军的身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他们不再射击,只是沉默地俯视着山下这片屠宰场。
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嘲弄都更令人绝望的蔑视,弥漫在天地之间。
“鸣金……收兵。”
福全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仿佛用尽了毕生气力。
凄凉的锣声在冷雨狂风中飘荡,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残存的清军如同失去魂魄的行尸,麻木地、踉跄地退下战场。
许多人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倒在泥泞血泊中,再也没能起来。
伤兵太多,根本无法全部带走,只能任由他们在冰冷的雨水中呻吟、爬行、慢慢死去。
是夜,清点战损。
第三日,清军又在驼城下留下了三千五百余具尸体,轻重伤者更众。
三日血战,累计折兵过九千,大红山依然巍然矗立,驼城防线,岿然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