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此时应是人声渐起的西四牌楼“永丰粮店”门前,天未亮便已排起了蜿蜒曲折的长龙。
人们裹着夹袄,揣着钱袋,脸上写满了焦虑。
粮店伙计刚卸下门板,人群便骚动起来。
“涨了!又涨了!一石精米要四两二钱了!昨儿个还三两八!”排在前面的人看清新挂出的水牌,失声叫道。
“四两二?早上东直门‘广裕号’还四两五呢!有得买就不错了!快,给我来两石!”
“我要三石!”
“后面的别挤!”
推搡、叫骂、银钱叮当响。
粮店掌柜一面指挥伙计维持秩序,一面擦着额头的汗,对账房先生低语:“库里的存粮,照这个卖法,撑不过三天。去催催通州的粮船,怎么还没到?”
“掌柜的,通州那边来信儿,说漕运河道这几日格外堵塞,南边的粮船……好多没按日子到。”账房苦着脸。
掌柜的心往下沉。
他知道,不是漕运堵塞,是许多南边的粮商,恐怕已经在观望,甚至将粮食囤在途中,不敢运到这“危城”之下了。
几乎与此同时,前门大街、大栅栏、珠宝市等商业繁华之区,呈现出另一种慌乱的景象。
许多店铺虽然还开着门,但伙计无精打采,掌柜的则频繁与相熟的客人、同行低声交谈,脸色凝重。
更多的店铺,则直接挂上了“东主有喜”、“盘点货物”甚至“修理门面”的歇业木牌。
绸缎庄、皮货店、文玩铺子……特别是那些招牌上带着明显晋、徽、浙、粤等地字号的商铺,关门者十有二三。
“茂源典当”的刘掌柜,指挥着伙计将几箱最值钱的珠宝、古玩、地契文书搬上后院的骡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他对着账册,唉声叹气:“这兵荒马乱的,当铺开着就是招祸。不如关了,回山西老家避避风头。听说南边的徽商,十停走了七八停了。”
伙计小声问:“掌柜的,京城……真守不住?那噶尔丹真有百万大军?”
刘掌柜瞪了他一眼:“休要胡言!天子脚下,自有神佑。只是……这兵灾一起,玉石俱焚。咱们小本经营,经不起折腾。快搬,天黑前必须出城!”
恐慌如同瘟疫,从商业区迅蔓延到居民坊巷。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停下了“岳武穆”或“三国”的故事,茶客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内容却惊心动魄:
“听说了吗?乌兰布通那地方,骑兵放开跑,一天就能到居庸关!”
“何止!听说噶尔丹的兵都是罗刹给的洋枪洋炮,咱们的刀枪根本挡不住!”
“最要命的是皇上……皇上自御驾亲征还没到,就病了,如今病势沉重,连朝都好久没上了!宫里传出的消息,说……说痰里都带血!”
“嘘!你不要脑袋了!……可要是皇上真有个万一,这京城……”
“当年李自成打进来,也没这么快啊!这噶尔丹比闯贼还凶?”
“闯贼好歹是汉人,这噶尔丹是蒙古鞑子,真要进来,那还了得?”
流言在添油加醋中飞变异。
有人说亲眼看见西北方向天象泛红,是不祥之兆;有人说噶尔丹已与罗刹、朝鲜勾结,三方夹击;更有人说京营八旗早已空虚,剩下的都是老爷兵,根本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