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转身,朝那道金色的裂缝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那些用透明灌木枝条编成的屋子还在,那些银色的草还在,那些愿力线还在。井口上方的线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根被拨动的弦。枯木躺在椅子上,那张薄毯滑下来一角,他没有拉上去,就那么躺着,看着那片天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回到落云镇的时候,是第四天清晨。那两颗白色的太阳刚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把光洒在湿漉漉的街上。那些符印还亮着,一夜没灭,光比平时暗一些,但很稳。
阿九趴在柜台上睡着了,算盘珠子压在他脸下面,印出一个个红印子。阿笑蜷在墙角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阿泪靠在阿笑旁边,眼角挂着泪痕,但睡得安稳。阿风躺在地上,鞋都没脱,一只脚搭在门槛上。阿慢靠在符印架子旁边,手里还捏着一张没对齐的符印。阿树从房梁上垂下来一根绳子,自己挂在绳子上,像一只睡着的蝙蝠。阿默靠在门边,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很轻。阿实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鼾声像闷雷。阿馋抱着茶壶,茶壶已经凉了,他抱得很紧,蜷在柜台下面的角落里。
阿山和阿月在后院的小屋里,也睡着。
林渊走进去,轻手轻脚地从阿九脸上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拿下来。阿九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他把算盘放好,从柜台后面拿出那把守井人留下的茶壶,摸了摸。凉的。他把它放回原处,壶嘴朝外,对着门口。
林婉晴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回来了?”
林渊点头。
她把汤递给他。第七域的种子煮的汤,甜的,加了糖。他喝了一口。
“姐,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看他们?”
林婉晴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想吗?”
林渊想了想。他说不清自己想不想。他只是觉得应该去看看。看看那些他帮过的人,看看他们的愿力丝长了没有,看看他们还信不信他。不是需要他们的愿力,是想知道他们还活着,还好好活着。
“想。”他说。
林婉晴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温。
那天傍晚,阿九醒了。他从柜台上抬起头,脸上还印着算盘珠子的红印子,看见林渊坐在柜台后面画符印,愣了一下。
“林渊?你回来了?”
林渊没有抬头。
“嗯。”
阿九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脸。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咧嘴一笑,那笑容还是痞里痞气的。
“我就说嘛,你肯定得回来。”
他从柜台后面拿出那把守井人留下的茶壶,摸了摸。
“凉的。”
林渊说“会温的。”
阿九把茶壶放回去,壶嘴朝外,对着门口。他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痞里痞气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林渊,明天吃什么?”
林渊说“随便。”
阿九回头朝铺子里喊“阿馋——林渊说随便——”
后院传来阿馋的回应声,阿风催他的声音,阿慢慢悠悠的脚步声。铺子里又热闹起来。
林渊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魂。阿笑在擦柜台,阿泪在整理账本,阿风又跑出去了,阿慢还在整理符印,阿树在房梁上挂新灯笼,阿默靠在门边,阿实在搬货,阿馋抱着茶壶。
他低下头,继续画那道没画完的符印。画着画着,他忽然笑了。
林婉晴从后院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笑什么?”
林渊说“笑他们。”
林婉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魂还在闹,和从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闹完之后,他们会自己安静下来,该做什么做什么。
林婉晴也笑了。
“他们长大了。”
林渊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魂,看着这片越来越热闹的铺子,看着门口那把壶嘴朝外的茶壶。阿九从门口探回头来。
“林渊,晚上吃什么?”
林渊说“随便。”
阿九又回头喊“阿馋——晚上也随便——”
后院又传来一阵动静,比刚才更大,更乱。林渊听着那些声音,低下头,继续画符印。
窗外,那两颗白色的太阳慢慢沉下去,那些符印的光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亮。街上人来人往,那些掌柜的、伙计的、买货的、卖货的,从门口走过,偶尔有人停下来,朝里面看一眼,叫一声“林公子”,叫一声“林老板”,叫一声“林渊”。
他都一一应了。
那把茶壶还放在柜台上,壶嘴朝外,对着门口。壶是凉的,但他知道,总有一天,它会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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