辇轿在宫道上走得很慢。
太平公主靠在轿中,闭着眼睛,“崔相国。”
“臣在。”
“灵州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崔湜跟在轿侧,声音压得极低:“突厥人退兵之后,冯大夫没有回京,留在灵州养伤。
据说,里边还有一个道人,劈开一人一马。”
“这有什么稀奇的?只要装备我大唐陌刀,人人皆可……”
“他用的是剑。”
崔湜的话让在场人都沉默。
车夫也停下手中的缰绳,马车停在宫道中央。
“剑?”太平公主掀开轿帘,
“你说他用的是剑,不是陌刀?”
“是。”崔湜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太平公主能听见。
“臣反复确认过,那道人用的是一柄比他还长的剑。
一剑劈开突厥万夫长的战马,连人带马,一分为二。”
太平公主放下轿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一个人。
不,是在想两个人。
一个是冯仁,一个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道人。
冯仁活了多久,她不知道,但父皇在时他就在,母后在时他还在,如今父皇和母后都走了,他依然在。
至于那个道人……
“崔相国。”
“臣在。”
“你去查查那个道人的底细,查不到也没关系,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公主请讲。”
“这世上,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
冯仁是其中一个,他身边的人,恐怕也是。”
崔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应了声“是”,便不再多言。
辇轿继续向前,出了宫门,转入朱雀大街。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太平公主的仪仗,跪在路边不敢抬头。
太平公主坐在轿中,透过帘子的缝隙望着那些伏地的身影,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累,是心累。
~
灵州城。
尸体被一车一车运出城外,在远离水源的地方焚烧。
烟雾升起来,黑沉沉地压在天空上,连日光都透不过来。
活着的人没空看那些烟。
城墙要修,缺口要堵,壕沟要挖,兵器要清点,伤员要救治……每一件事都急,每一件事都缺人手。
哥舒翰一万兵马刚赶到灵州城外,沉默了很久。
城门外还在焚尸,黑烟滚滚,混着焦糊的气味飘过来,呛得人眼睛酸。
他身后的骑兵有人掩住了口鼻,有人别过头去,可没有人说话。
“将军。”副将催马上前,压低声音,“城里的弟兄说,太子在里面。”
哥舒翰没有答话。他翻身下马,把缰绳往副将手里一塞,大步向城门走去。
城门洞里的阴影很深,越往里走越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草药气。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烧焦的皮肉混着石灰的刺鼻味道。
哥舒翰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