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跪下,重重叩。
“儿臣领旨。”
散朝后,冯仁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内侍拦着他,“冯大夫,陛下有请。”
朝堂上的议论声被殿门隔在外面,冯仁跟着内侍穿过几道回廊,走进甘露殿旁的偏殿。
李旦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靠在窗前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药汤,正小口小口地抿。
“冯叔来了。”他把药碗放下,指了指旁边的圆凳,“坐。”
冯仁坐下,目光落在那碗药汤上。
“突厥人彪悍,朕想请冯叔还有朔哥去打个下手,毕竟那逆子也没上过战阵不是。”李旦开门见山。
“就这事儿?”
“冯叔,您这话说得,好像让您去边关打仗是多稀松平常的事似的。”
“打仗本来就不稀罕。”冯仁抿了口茶,慢悠悠道,“稀罕的是,你儿子主动请缨要去。”
“隆基这孩子……朕有时候觉得看不透他。”
“看不透就对了。”冯仁放下茶盏,“看透了,就不是当皇帝的料了。”
李旦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咳得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冯仁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不轻,李旦的咳嗽渐渐平息,靠在软枕上喘着气。
李旦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边的云压得很低。
“冯叔,”他终于开口,“朔哥那边,朕已经打了招呼。您……”
“我知道。”冯仁转过身,“我跟着去。”
李旦靠在软枕上,望着冯仁的背影走到殿门口,忽然开口:“冯叔。”
冯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朕有时候想,若是当年父皇没有遇见您,这天下会是什么样子?”
冯仁沉默了一瞬,转过身来。
“不会怎样。”他说,“太阳照常升起,庄稼照常生长。
该死的人会死,该活的人会活。这天下,不缺谁。”
李旦苦笑:“您总是这样说话。”
李旦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冯仁走出偏殿时,天已经黑透了。
宫道上点起了灯笼,一盏一盏,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晃晃悠悠。
冯朔站在宫门口,披着一件半旧的斗篷,肩上的雪还没化完。
见冯仁出来,他迎上两步。
“爹。”
“回去说。”
父子俩一前一后,骑马回府。
长宁郡公府后院的灯还亮着。
后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冯仁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羊肉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碧绿的葱花。
“爹,”冯朔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灵州那边,已经调了三千旅贲军,明日一早出。
程家、秦家、尉迟家各出一千精骑,陇右、朔方两镇各调五千步卒。
加起来,两万出头。”
冯仁点了点头。
“王忠嗣那边呢?”
“已经派人送信了。让他再撑半个月。”
“半个月。”冯仁放下汤碗,“他撑得住。”
冯朔愣了一下。“爹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陇右守过七天。”冯仁靠在椅背上,“七天对三天,三万对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