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冯朔终于抬起头,“卢凌风的事,是儿子疏忽。儿子认罚。”
“认罚?”冯仁嘴角微微一扯,“罚你有什么用?旅贲军里现在有多少这样的人?”
冯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儿子回去就查。”
“查?”冯仁直起身,走到他面前,“查完了呢?把人退回去?退给程家?退给秦家?退给尉迟家?”
冯朔说不出话来。
冯仁接着说:“朔儿,旅贲军不是不能收世家子弟。
太宗皇帝那时候,房玄龄的儿子、杜如晦的侄子,都在旅贲军待过。
可他们进来的时候,没人知道他们是房家的、杜家的。
他们跟所有人一样,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他顿了顿,“还有卢凌风,他不仅过了考核,还是第二。
现在你把他踢了,那其他考进来的人该怎么想我们旅贲军?”
冯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您的意思是……”
“你去告诉他,旅贲军的规矩,不论出身,只论本事。
他考了第二,那就从第二的待遇开始。
别想着靠卢家的关系,别想着靠太平公主的面子。
在旅贲军,他就是卢凌风,不是什么范阳卢氏的嫡支,不是什么公主的儿子。”
冯朔低头看着手里那沓纸,过了很久,点了点头。
“儿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冯仁转过身,往后堂走去,“回去把那几个关系户查清楚,能留的留,不能留的退。
退的时候,别让人寒心。
程家那小子,骑射不行就练骑射,兵法不行就学兵法。
要是实在不是那块料,就给他找个文职,别耽误人家孩子。”
冯朔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已经走进后堂,只留下一道青衫背影。
冯朔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程处默还活着的时候,喝醉了酒说过一句话。
“你爹这人,嘴上刻薄,心肠软。可他的心肠,只软在该软的地方。”
现在他懂了。
~
长安,旅贲营。
几个校尉窝在一边。
“哎!你听说了吗?进来的几个。”
“废话,程家的、秦家的、尉迟家的,还有几个世家的小子。”
其中一个校尉骂道:“妈的!旅贲军是什么地方,世家的手还敢伸进来?!
他们是忘了,当初长宁郡公是怎么把他们的骨头打断了吗?!”
这时一个校尉摇头,叹口气,“世道变了,自从高宗皇帝之后。
世家的人开始不断往朝堂里面插旗。
就算当今圣人开始拆,京城里边没多少了,可地方呢?
照样当土皇帝,送礼的送礼,联姻的联姻。
不说左右武卫,千牛卫里边还有武家旧部……”
几人沉默。
“你们说,大帅这次火,会不会把那些世家小子全踢出去?”
一个满脸横肉的校尉压低声音,他是从陇右调来的老兵。
姓周,在旅贲营待了十五年,从士卒一步步爬到校尉。
“踢出去?”另一个校尉嗤笑一声,“周老六,你脑子让门夹了?
程家的侄子、秦家的外甥,那是说踢就能踢的?”
周老六梗着脖子:“怎么不能踢?旅贲军是什么地方?
是大帅当年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