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后院,在廊下站定,对着冯仁深深一揖。
“先生,学生回来了。”
冯仁靠在廊柱上,看着他。
“宁湖司马当得好好的,怎么回来了?”
苏无名抬起头,“这段在宁湖、洛州干得不错,圣上就把我提拔到刑部了。”
“哟!出息了!”冯仁拍拍他的肩,“小子能耐了,进刑部了!
来说说,现在是干啥的?几品官?”
苏无名直起腰,“托先生的福,刑部郎中,从五品上。”
他顿了顿,“主要管复核各地呈上来的大案,比在宁湖那会儿清闲些,也能常回长安看看先生了。”
冯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从五品,勉强够看了。
宁湖那地方苦寒,你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没缺胳膊少腿,算你小子命大。”
苏无名苦笑:“先生,您这话……学生听着怎么不像夸人呢?”
“谁夸你了?”冯仁转身往后堂走,“进来吧,别在外头杵着。
正好赶上饭点,你玥儿姐炖了羊肉。”
苏无名笑着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看见廊下藤椅上靠着的那个白老妇。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老妇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襦裙,满头银丝梳得整整齐齐,靠在藤椅上,手里还捧着一盏喝了一半的茶。
姿态闲适,目光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苏无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大人物不少。
可能让他只看一眼就后脊梁凉的,屈指可数。
“这……这位是……”
武则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苏无名差点跪下。
“苏无名?”她开口,“狄仁杰那个徒弟?”
苏无名的膝盖已经弯了一半,被冯仁一把拎住后领提了起来。
“别跪。”冯仁说,“这儿不兴这套。”
苏无名被拎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终于稳住心神,对着武则天拱了拱手。
“晚……晚辈苏无名,见过冯老夫人。”
武则天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院子里回荡,笑得苏无名心里直毛。
“老夫人?”她放下茶盏,靠在藤椅上,“这称呼新鲜。”
冯仁嘴角抽了抽,“小子,不会说话就别乱说。”
苏无名一愣,“这位,不是您的……”
“是个屁!”
冯仁揪着他的耳朵骂道:“老子还没饿到跟自己的大徒弟抢老婆的地步!”
苏无名被冯仁揪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躲,只能原地转着圈求饶:
“先生先生!学生错了!学生不会说话!”
冯宁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还不忘点评:“爷爷,你再揪,苏叔耳朵要掉啦!”
冯仁这才松开手,在苏无名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进去吃饭。”
苏无名揉着耳朵,讪讪地跟在冯仁身后往后堂走。
经过武则天身边时,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
那老妇已经重新靠回藤椅上,眯着眼望着院子里那棵梅树,仿佛方才什么都没生过。
可苏无名知道,那双眼睛,在那一瞬间,已经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