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人心里的那点私念。”老药公指了指远处正在搬石头的岩叔,“你看那老实人,眼神飘忽,心不在焉。”
那天傍晚收工,铁蛋在泉眼边徘徊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几次想往叶莹的帐篷走,又几次缩回脚。
他看见了,他亲爹岩叔,趁着没人注意,把半袋子还没脱壳的糙米塞进了床底下的破鞋盒里。
那是公中的粮,虽然是岩叔前几天省下来的口粮,但按规矩,私藏是大忌。
这一夜,铁蛋没睡着。
次日天刚亮,叶莹刚掀开帘子,就看见铁蛋跪在帐篷门口,眼圈乌黑。
“大掌柜,俺……俺举报。”铁蛋的声音像蚊子哼哼,“俺爹床底下,藏了粮。”
叶莹没说话,只是让水香把这几天的工分账本拿来。
她翻了翻,岩叔这几天干活虽然不如年轻人猛,但胜在稳当,工分换那点口粮绰绰有余。
“起来。”叶莹把铁蛋拽起来,“去把你爹叫来,让大家伙都来看看。”
一炷香后,岩叔满脸通红地站在人群中间,脚边放着那半袋糙米。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有的鄙夷,有的却是感同身受的羞愧,谁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岩叔没偷没抢,这粮是用工分换的。”叶莹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的议论,“但这谷里现在的规矩是统筹统配。大家把后背交给我,我就得保证没人饿死。”
她环视四周,目光如炬:“囤粮不罚,那是人的本能。但今天我要立个新规矩:凡是被查实私藏过三天口粮的,不管你是怎么来的,扣除双倍工分。因为你在赌,赌我会饿死大家,赌这谷里没有活路。”
当晚,水香特意蒸了一大锅掺了菊根和野菜的稠粥。
叶莹亲自端了一大碗,走到岩叔的窝棚前。
岩叔惊愕地开门,见叶莹放下碗,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那碗粥冒着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岩叔端着碗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声,回屋把那破鞋盒里的米全倒了出来,送去了伙房。
次日晨会上,岩叔主动站了出来:“我儿举报得没错,是我老糊涂了,贪心。以后谁要是再藏私,我老岩第一个不答应。”
全场静默了片刻,不知是谁带头,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最后连成一片。
谷内的人心算是暂时稳住了,可谷外的夜色却越来越浓。
萧寂像只夜猫子一样,摸到了北坡断崖的一处旧路上。
这里的草叶上有几处极不明显的折痕,那是新踩出来的。
他顺着痕迹一路追踪至林中空地,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现了一小堆早已冷却的灰烬。
灰烬里,有一片没烧干净的布条,那是叶莹让水香用旧衣裳改制的工牌。
萧寂用树枝拨开灰烬,捡起那块残片。
布条背面原本是用来写名字的地方,此刻却隐约可见几行用针尖刻出来的极细小字:“报七日未果,准许诱杀领。”
他手指微微一紧,那布条瞬间化为齑粉。
回程的路上,他在路边一块显眼的石缝里,用力压入了一枚新的铜钉。
这一次,钉头死死指向南方。
那是示警,也是宣战。
而在几十里外的山外营地,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人,愤怒地撕碎了手里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
“一群废物!”他低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营帐里回荡,“不能再等了,等到他们把墙修好,这块肥肉就难啃了。”
清晨,大雾漫天,连两步以外的人脸都看不清。
早起的阿狸去收昨晚下的套子,刚走到寨门口,就被绊了一跤。
他爬起来一看,绊倒他的不是树根,而是一只死得透透的山鸡,鸡脖子上系着一条鲜红的绸带,在这个灰白色的荒年里,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