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山谷瞬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偷喝米汤。在这缺粮少水的荒年,这罪名比杀人轻不了多少。
岩叔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随即又恼羞成怒地举起巴掌:“放你娘的屁!老子那是巡山累了……”
“巡山?”叶莹冷冷地开口,她从那堆记录里抽出另一张纸,“阿狸,查账。”
阿狸翻得飞快,手指停在一行字上:“昨日岩叔报备巡山两圈,实际未出谷口百步,一直在东坡大石后睡觉。工分不足,属于虚报。”
叶莹合上册子,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岩叔那张老脸:“虚报工分,扣两分。偷食储备粮,罚挑水二十担。今日不挑完,不许吃饭。”
岩叔还要撒泼,却见周围那些原本同仇敌忾的汉子们,此刻一个个眼神鄙夷地往后退,谁也不愿跟个偷嘴还打儿子的老无赖站一块。
日头升到了正中,毒辣辣地烤着大地。
午后的第一顿“分级饭”开伙了。
三口大锅一字排开。
水香作为新上任的“伙房统管”,手里拿着把长柄木勺,铁面无私。
铁蛋捧着两个破碗,里面盛着两勺立得住筷子的稠粥。
那是他作为榜的奖励。
而轮到岩叔时,水香勺子一抖,只给了他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米汤。
“这也叫饭?!”岩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伸手就要去抢那桶里的稠粥。
一只黑瘦的小手死死按住了桶沿。
阿狸像个钉子一样扎在那儿,仰着脖子:“叶姐姐说了,无工牌者,不得加餐。想吃干的?去挑水。”
岩叔看着周围那些嘲弄的目光,那张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端起那碗稀汤一饮而尽,把碗往地上一摔,阴沉着脸转身就走。
当晚,西坡那几间破败的棚屋角落里,便多了几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岩叔盘着腿坐在阴影里,面前是三四个原本就对他言听计从的老弱流民。
“听我说,”岩叔压低了嗓音,像是一条吐信的毒蛇,“这日子没法过了。自古以来,哪有让女人掌粮的道理?那姓叶的丫头片子就是想把咱们当牲口使唤。我跟你们讲,这谷里的粮顶多还能撑三天,到时候她带着亲信跑了,咱们这些人就等着饿死变干尸吧!那是‘牝鸡司晨’,必致大祸!”
几个人听得面面相觑,眼里的恐惧一点点浮上来。
叶莹当然察觉到了这股暗流。
但她没有抓人,也没骂人。
次日一早,除了工分榜,泉边的木板上又多了一张巨大的图。
那是水香连夜画出来的“存粮消耗图”。
上面清清楚楚地画着粮仓里的存量,每一天的消耗,以及下面那条鲜红的“安全储备线”。
叶莹站在图前,当着全谷人的面,手里拿着一根炭条,在图上画了一条长长的延长线。
“按现在的吃法和干活的效率,咱们的粮,够吃到秋收。”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心安的笃定:
“粮尽之日,我叶莹若还在吃一口干的,天打雷劈。但这工分,不是赏赐,是你们活命的凭证。信那嚼舌根的,还是信这看得见的粮食,你们自己选。”
那几个昨晚还跟着岩叔嘀咕的人,看着那详尽到每一粒米的账目,默默地低下了头,转身拿起了工具。
谣言止于公开。
岩叔躲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夜色渐深,寒意顺着地缝往上钻。
萧寂像只黑色的狸猫,无声无息地伏在北坡的一块断崖后。
月光惨白,照着下方林子里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