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片溅了一地,有几片扎进那人的旧棉袄,出一声布料撕裂的“嗤啦”声。
随行的医童铁头壮着胆子探了探鼻息,喊了声“只是力竭昏死”,叶莹这才几步跨过泥泞,蹲下身去。
那是一只普通的陶罐,大概是穷人家用来腌咸菜的,罐底积着一层厚厚的黑垢,散着一股霉烂的酸味。
叶莹伸手在里面抹了一把,指腹沾上几粒霉变黑的粟米,手感又湿又滑。指尖还蹭到罐壁内侧一层滑腻的菌膜,有点黏。
霉烂的谷物底下,粘着半张被水浸透的碎纸。纸面浮起细小的水泡,轻轻一碰就碎了。
她不动声色的将碎纸抠进袖口,起身时顺手拍了拍铁头的肩膀:“抬去医棚,灌点盐糖水,别让人死了。”
回到屋里,叶莹将那团烂纸小心铺在盛满清水的白瓷碗里。
纸张吸饱了水,原本模糊的墨迹慢慢显现出来。
“……甲三不在人手,在……碑南三步松根下……”
字迹歪斜,笔锋却透着一股熟悉的拘谨。叶莹想起来了,这是丙库那个总是唯唯诺诺的老文书冯三的手笔,去年秋审卷宗上,她就见过这笔迹。
叶莹没说话,用镊子夹起那张纸,任由水珠滴滴答答的落在窗台上,随手挂在了窗棂一个显眼的位置。
风一吹,那张湿漉漉的纸条就前后晃荡,谁路过都能瞟上一眼。
午后的日头有些毒,晒得人心焦,青砖地面蒸腾起一股灼热的气流。
院子里传来叶大山刻意压低却又刚好能被听见的吼声:“这都第几回了?啊?不是空坟就是废井!再这么耗下去,咱们那点存粮别说撑过冬,连下个月都悬!”
叶莹坐在窗内,手里翻着账册,嘴角微微勾起。
窗外是一阵死寂,随后是几个搬运木料的流民刻意放慢的脚步声。
恐慌一旦种下,就会迅蔓延。
次日,天还没亮透,山谷里只有几声早起的鸟鸣。
房门无声开启,萧寂带着一身山林的寒露走了进来,衣襟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
他没废话,直接将一块沾泥的碎布条放在桌上。
布料粗糙,边缘焦黑,上面还绣着半个残缺的“铁”字纹样,是铁面亲卫才用的束腰制式。
“鹰嘴崖南坡的松林被人翻过。”萧寂的声音有些哑,“新土呈扇形,周围全是乱糟糟的靴印,至少六个人。他们挖得很急,连树根都铲断了。”
叶莹捏起那块布条,粗糙的纹理磨着她的指尖:“挖到东西了吗?”
“没见着实物,只留了个坑。”
“那就对了。”叶莹将布条扔进废纸篓,起身理了理衣襟,“好戏该开场了。”
巳时,谷中的铜锣敲响,声音传遍了整个晒谷场。
所有的流民都被赶到了这里。
叶莹站在高台上,脚边堆着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她面无表情的挥手,叶大山便抽出腰刀,猛的划开其中一袋。
哗啦一声,袋子里倒出的,是黑白参半、散着霉味的陈粮。
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熏得前排人下意识后仰。
人群瞬间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