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下去,今日领粮多加个规矩,凡是来领救济的,都得报个出处。特别是以前在丙库干过活的,单独记在一张纸上,粮多给一勺。”
丙库,那是铁面囤积私账的地方。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私账,只是铁面把人名田契之类的密信全混在竹简堆里,糊上一层朱砂封泥,就叫丙字号。
流民营西角第三排草棚,昨日抬出去三具盖着芦席的尸,全是丙库的人,烧火的,扫地的,守门的,一个都没放过。
铁面清人,从不问活口,只数尸。
这饵撒下去,总有鱼会忍不住咬钩。
午后,雨势稍歇。流民营那边的动静传到了叶莹耳朵里。
一个头花白的老妇人,自称曾在丙库外围做过浆洗,领了一袋掺了灰的麦粉。
往回走的路上,不知是脚滑还是怎么,一头栽进路边的浅沟里,粮袋子破了个大口子,麦粉撒了一地,混着泥水,泛出灰黄的浊光。
老妇人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哭天抢地的,声音嘶哑,听着就惨。
恰好巡视到那里的叶大山闻声过去,大手一挥,不仅让人把老妇人扶起来,还大手笔的重新给补了一袋新粮。
“那是救命粮,撒了多可惜。”叶莹听着叶大山的汇报,手里把玩着几粒从那个“意外现场”捡回来的麦粒。
麦壳粗糙,硌着掌心,沾着灰,也沾着泥。
那是叶大山借着扶人的功夫,让随行的皮猴子偷偷从泥地里抠出来的。
叶莹将那几粒麦子凑到光亮处,指甲轻轻一刮,从麦粒的缝隙里剔出一点极细的红土。
“指甲缝里有灶灰,裤腿上还沾着红土。”叶莹将麦粒弹回桌上,出清脆的“嗒”一声,“这戏演得不错,可惜道具没备齐。”
夜色再次笼罩了山谷,三更的更鼓刚敲过,萧寂便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左袖口沾着马厩干草屑,靴底还嵌着半片碎瓦。
“马厩那边乱了。”他言简意赅,语比平时快了两分:
“昨夜那个空竹简让他们炸了锅。那两个被抓去认字的老文书,被铁面吊起来打。因为有人从竹简的纹路推算出,那可能是丙库销毁的旧档。咱们放出去的风声‘乙七存真’,他们解不出来,就死抠那个甲三。”
叶莹挑了挑眉:“抠出什么了?”
“其中一个文书熬不住刑,说甲三在旧档里的意思是暗桩名录。”
萧寂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
“铁面信了。现在正按着名单抓人,凡是最近和咱们山谷有过接触的,哪怕只是眼神对视过的,全被抓去审了。”
叶莹起身,走到墙角的密室。
巨大的沙盘上,代表鹿脊坳的那片区域已经被插满了黑色的小旗,旗杆尾端浸着暗红的蜡油,像未干的血痂。
她在代表北边马厩的位置,狠狠插了一面背后涂黑的白旗。
随后,她翻开那本墨迹未干的《流民核验簿》,在那位“不幸摔倒”的老妇人名字上画了个圈,旁边批注了两个字:可用。
“他们已经开始查自己人了。”
叶莹吹熄了油灯,黑暗中,她的眼睛亮的吓人,瞳孔深处映着窗外透入的一线月光,冷而锐利:
“只要怀疑的种子种下去,就算是一块铁板,也能锈出窟窿来。”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冷得像刀锋一样的月亮。
清辉无声流淌,漫过窗棂,在案几上铺开一寸薄霜。
案几上,那片焦黑的竹条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断口处,一道细如丝的裂痕正无声的延展。
“去睡吧。”叶莹对萧寂低语,声音轻的像羽毛落地,“明天早上还得早起。那些皮猴子满山乱跑也不是个事儿,大山哥找来的那些木板和炭条,也该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