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旧砖窑塌了一半,顶上的豁口像个瞎了的眼,灰白的断砖参差凸起,边缘沁着青黑霉斑。
冷风呼呼往里灌,刮过碎瓦棱时出尖细的嘶嘶声,像蛇信子舔舐铁皮。
叶莹没让人把粮车直接推进去,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啦咯啦声太响,连窑壁上簌簌抖落的陈年灰粉都震的人耳膜痒。
她让叶大山带人把粮袋子一袋袋扛进窑后的夹层,那地方原本是存次品砖的暗室,地势高,耗子都嫌干。
脚踩在夯土台阶上,鞋底蹭着粗粝砂粒,每一步都陷进微潮的凉意里。
空气里浮着陈年砖灰与干草屑混杂的微呛气息,吸进喉咙时略带砂感。
一百二十袋麦子码的整整齐齐,麻布袋面被压出深浅不一的褶皱。
叶莹随便抽了一袋,用随身的银针扎进去,拔出来还是雪亮的。
她没停手,抓了一小把麦粒放在陶片上,架在火折子上烤。
麦皮焦黄崩裂,噼啪轻响,一股纯正的焦香味在霉湿的空气里炸开。
没怪味,没酸,是好粮。
确认无误,她才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之前签到得的朱砂粉。
她往指尖唾了口唾沫,蘸了那红的刺眼的粉末,在那张写着“货已验”的告示背面,稳稳按了下去。
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沙沙作响,画出一道波浪,上头托着一弯月牙。
朱砂未干,黏腻微凉,渗进纸纤维的毛刺里,留下温热的、几乎能尝到铁锈腥气的红痕。
这一笔下去,这批货就是正儿八经签收的生意了。
“大山哥。”叶莹吹干了纸上的朱砂,“去找栓子来,那孩子腿快,长得苦相,最像叫花子。”
没多会儿,一个满脸黑灰的半大少年被领了进来,身上那件破袄子露着棉絮,袖口磨得亮打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
栓子走近时,带起一阵汗馊与柴烟混杂的酸气。
叶莹蹲下身,把那张折好的告示塞进栓子贴肉的衣兜里:
“听好了,这趟活是去演戏!往鹿鸣方向走,离村十里的那个三岔路口,有块卧牛石,把这纸条塞进石头缝里。”
栓子吸溜了一下鼻涕,鼻音浓重,喉结上下滚了滚,狠狠点头,脖颈上浮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路上要是碰到穿黑袍子的人盘问,就说是鹰嘴崖那边传下来的信,让你跑腿传话,说粮到了,下回要加量。”
叶莹盯着少年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唇齿间气息拂过对方汗津津的额角:
“要是有人搜身,你就咬舌头装晕,记住了,不许靠近鹿鸣村一步,也不许被人活捉!活捉了,你就真的是个死乞丐。”
栓子吓得一哆嗦,牙关磕出“咯”一声轻响,但还是咬牙应了,转身钻进了夜色里。
安排完这边,叶莹转身去了晒场。
晒场上正热闹,几口大铁锅架着,水滚的咕嘟咕嘟响,蒸汽裹着浓烈的肉脂香扑面而来,烫的人眼皮微跳。
铁锅沿被烧的通红,映的人脸泛橘光,锅底沉渣翻涌的噗噜噗噜声混着人群吞咽口水的咕咚声,交织在一起。
叶大山按照叶莹的吩咐,把家里那两头养的掉光了毛的老母猪给宰了。
“野猪!真的是野猪!”
村民们围着锅台咽唾沫,眼睛里全是绿光,眼白泛黄,瞳孔缩成针尖,喉结随吞咽剧烈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