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日辰时,山里的雾还没散。
萧寂回来时,衣摆下沿全是湿沉的露水,鞋帮上裹着厚厚一层泥,踩在青石阶上留下三道深褐印子。
他没进屋,只在大门外的净水池旁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截断裂的牛鞅绳,和一大块半干不湿的硬泥巴。
叶莹闻声推门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稀粥。
“野猪岭没猪,只有埋好的刀。”萧寂没抬头,伸手掬了一捧清水泼在那块硬泥上。
泥土化开,露出半截清晰的车辙印。
他用指腹在青石板上反复摩挲,将那残缺的印记一点点补全,“轮宽四寸,辐条六根。”
叶莹放下粥碗,蹲在一旁看。乡下牛车多是四辐,这种六辐包铁皮的车轮,是官道上跑长途用的。
紧接着,萧寂又从袖筒里倒出一小撮干碎的草渣,那是他在喂牲口的石槽缝里抠出来的。
叶莹捻起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一股苦腥味顺着呼吸直冲太阳穴。
这味道她很熟悉,是《草药大全》里记录过的一种草药。
“马兰草。”她笃定的开口,眼神沉了沉,“这草只在湿地烂泥里长,旱地活不成。这附近只有两条古河交汇的‘鹿鸣’地界,是出了名的涝区。”
她站起身,快步走进堂屋,指尖在自己绘制的草图上摩挲。
“没跑了。”她语很快,“鹿鸣有水,自然产粮。车是制式的六辐轮,说明这是一条成体系的供给线。那帮人,比我们想的要难缠。”
她的目光停在草图上一个形似两指并拢的隘口:断肠峡。
那是去往野猪岭的必经之路,坡陡路窄,底下那条道,刚够一辆牛车勉强蹭过去。
“大山哥!”叶莹冲着后院喊了一声。
叶大山正磨着那把豁口的柴刀,听见喊声,提着刀就跑了进来:“咋了小莹?官兵来了?”
“比官兵肥。”叶莹从墙角拖出一捆浸了桐油的麻绳,扔在桌上,说道:
“你找十个手脚麻利、嘴严实的,带上削尖的竹矛,那两包熏兔子的蜂巢碎块也带上,今晚亥时,咱们去断肠峡收过路费。”
叶大山一愣,手心开始冒汗:“真干啊?”
“不干就等着饿死。”叶莹摊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往灰坳取粮”,她边写边说:
“让人扮成流民,把这张纸扔在峡谷口的必经之路上,记住,咱们不是硬抢,是请君入瓮。”
夜色如墨,断肠峡的风声像鬼哭。
二十四日子时,沉闷的车轴声碾碎了夜的死寂。
五辆蒙着灰布的牛车缓缓驶入视野,每辆车旁跟着两个短打扮的汉子,腰里别着短棍,步子迈得整齐划一,看着像是练家子。
车队在峡谷口停下,领头的人捡起了路边那张纸条。
叶莹趴在坡顶的松林后,看见那几人凑着火折子商议了片刻,随即大手一挥,车队果然偏离了大道,拐向了南边那条铺满枯叶的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