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莹没去田里,盘腿坐在炕上做针线,针尖刺破粗棉布的“嗤啦”声,线轴转动的“吱呀”轻响,还有她咬断线头时牙齿相碰的“咔”一声,都清晰得刺耳。
她手艺不算好,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极认真,指尖被针扎破,一粒血珠慢慢渗出来,她只用拇指抹开,蹭在布面上,留下一道淡红印子。
她把两片薄竹片塞进棉袄的内衬夹层里,竹片上用烧红的针尖刻了破庙的位置,还有那个“七·十五”,竹面灼热,烫得指腹一缩,刻痕边缘泛着焦黄,散出微弱的、类似烤笋壳的焦香。
叶大山找来的两个少年站在炕前,那是前天收容的流浪孤儿,瘦得像猴,但眼睛贼亮,眼白里布着血丝,瞳仁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风里摇晃却不灭的小火苗。
叶莹咬断线头,把棉袄递过去,“若被抓了,别硬顶,该哭就哭,问什么说什么,若是问起粮食,就说听大人提过一句,白苇在水边……记住了吗?”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重重地点头,然后趁着夜色摸出了山谷,脚步踩在枯枝上,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又被风声吞没……
第二天一大早,晒谷场上支起了两口大锅,柴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噼噼啪啪”爆开,燎得人脸烫。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浓稠的黑糊糊翻涌着,气泡破裂时“噗嗤”一声,喷出一股滚烫的、混着焦糊与土腥的蒸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都排好队!别挤!”叶大山敲着铜锣,嗓门喊得劈叉,锣声“哐”的一声炸开,余音嗡嗡震着耳膜,震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叶莹站在锅边,手里拿着长柄木勺,木柄被蒸汽熏得温热,表面浮着一层细密水珠,握在手里微滑。
她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那几袋受潮结块的劣质薯粉倒进锅里,又抓了两把野菜根扔进去,粉块砸进糊糊里,“噗”地溅起黑浆,野菜根沉底时,出沉闷的“咚咚”声。
一股子土腥味混着焦糊味弥漫开来,钻进鼻腔,糊住喉咙,连呼吸都带上一股子苦涩的颗粒感。
“从今天起,家里余粮不够了。”叶莹盛了一勺黑糊糊,当先喝了一口,勺沿刮过锅底,出刺耳的“嘎吱”声。
糊糊入口,粗粝如砂,沙子硌得牙酸,舌面被烫得麻,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以后每顿就是半勺这个,想活命的,就别嫌糙。”
人群里起了骚动,有妇人低低地哭,抽噎声压抑着,像被捂住嘴的猫。
有汉子唉声叹气,叹息拖得又长又沉,胸腔里像塞着湿棉花。
但看着当家的都喝了,也没人敢炸刺,众人垂着眼,盯着自己脚前那片被踩实的黄土,连风卷起的尘土扑到睫毛上,都懒得眨一下。
谁也没注意,此时后山的北坡上,几个心腹正把三百斤良种麦子,悄无声息地转移进了早就挖好的蜂巢洞密窖里。
麻袋摩擦岩壁的“沙沙”声,麦粒漏进窖口的“簌簌”轻响,还有人压低嗓音的“慢些。。。…再往里推。。。…”的低语声,全被山风揉碎,散在松涛里。
这出“山穷水尽”的大戏,得唱给山里的眼睛看。
十七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乌云压得很低,像口黑锅扣在头顶,云层沉得仿佛伸手可触,空气闷滞,连蝉鸣都断了,只剩一种令人耳膜胀的、低频的嗡鸣。
萧寂又走了,这次他没带刀,只带了一捆绳索和几块干粮。
绳索粗粝,勒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干粮硬得像石块,咬一口,牙床酸。
鹰嘴崖地势险要,若是硬闯那是找死,只能像壁虎一样贴着崖壁摸上去。
叶莹独自坐在窗前,屋里没点灯,窗外天光尚存一线灰白,映得她侧脸轮廓冷硬,睫毛在颧骨投下两道颤动的阴影。
她手里摩挲着那枚刻着波浪线的铜牌,指腹一遍遍划过冰冷的金属纹路,铜面沁凉,纹路凹凸分明,刮过皮肤时带起细微的麻痒,像有小虫在爬。
窗外,净水池边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两声短促的蛙鸣。
“呱呱。”那是萧寂留下的暗号:已入境,未暴露。
叶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一条缝,木轴久未上油,出“吱呀”一声悠长叹息。
北边的山影在夜色里像是一尊狰狞的巨兽,正张着大嘴等待猎物。
“你们烧香求神,”叶莹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轻声低语,“我送孩子进庙,咱们就看看,到底谁才是真菩萨。”
风卷着枯叶拍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极了某种撕裂布帛的声音。
“嗤啦…。。。嗤啦。。。…”,一声紧似一声,仿佛那纸随时会破,而纸外,有什么东西正耐心地,等着它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