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气像湿冷的棉絮堵在喉咙口,舌尖泛起微涩的土腥气,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喉管紧。
叶莹站在净水池边的旧窑后,脚边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只半人高的陶瓮。
青灰釉面蒙着薄霜,在微光下泛出哑涩的冷光,瓮腹还沾着未干的泥痕,指尖拂过,粗粝微凉。
空气里没有清晨该有的草木香,反倒隐隐透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又干又辣,钻进鼻腔深处,呛得人眼尾微微酸。
小石头、小木头等几个少年正屏着气,按照她的指示,往瓮里塞入半湿的霉烂稻草,再撒进大把黄色的粉末……
稻草潮黏腻手,指尖沾上粉末时,簌簌落下细碎金尘,在晨光里浮游如活物;那黄粉一遇湿气,便腾起一缕极淡的、带着铁锈腥气的白烟。
“最后一遍检查封口。”叶莹的声音不大,却像这晨雾里的冷风,刮过耳廓时带起细微的麻痒,“这二十只‘礼’,一只都不能漏气。”
叶大山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浸过桐油的麻布,一层层裹住瓮口,直到缠得密不透风才抹了把汗,桐油味混着汗咸,在他额角凝成细小的盐粒,又被粗布袖口蹭得亮。
“送去灰坳那个废弃的窝棚区。”叶莹递给他一把铲子,眼神盯着那堆看似无害的陶瓮:
“挖坑三尺,按‘井’字叠放,引信朝南。若是路上让人看出这东西的古怪,或者有了半点火星子,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她没解释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也没说为什么要这么摆。
少年们看着那怪异的陶瓮,只觉得那是大姐头新弄出来的某种厉害机关,一个个把嘴闭得紧紧的,连搬运的动作都轻了几分,陶瓮离地时,瓮底与青石地面刮擦出“嚓、嚓”两声钝响,像牙齿咬碎枯骨。
辰时三刻,叶大山带队出了谷。
还是那两头瘦得见骨的老牛,还是那辆吱呀作响的破板车,车斗上盖着厚厚的油布,却压得车轴微微弯曲,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呻吟。
牛蹄踏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陷进松土里,拔出来时带起细小的噗嗤声。
路过村道最窄处时,叶大山故意吆喝了一声,鞭子甩得山响,却没真落在牛背上,车慢得像是在等人看清,鞭梢破空的锐啸在寂静里炸开,震得路旁野狗竖耳低呜。
几个早起拾柴的妇人探头探脑,目光在那沉甸甸的车斗上刮了好几遍,布裙窸窣,竹筐磕碰,窃语声压得极低,却仍被风撕成断续的“……沉得邪乎……怕不是……”
到了灰坳,少年们手脚麻利。
坑挖得深,铁锹撞上硬土时迸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掌心麻;土填得实,每一脚踩下去都“噗”地闷响,扬起微尘扑在睫毛上,涩得人眨眼。
最后还在上头胡乱搭了个新棚架,挂上几片破烂的粮袋布条,布条边缘毛糙,被风一掀,啪嗒、啪嗒抽打着朽木横梁,像垂死者的喘息。
风一吹,布条晃荡,像极了临时抢建的隐秘粮仓。
与此同时,主谷的晒场上正演着另一出戏。
“都记清楚了,三百斤,这是咱们过冬最后的底。”叶莹站在磅秤旁,手里转着地窖的钥匙,铜匙冰凉,棱角硌着指腹,每一次转动都出细微的“咔、咔”轻响。
几名壮丁扛着麻袋,喊着号子把粮食送进一号地窖。
铁皮柜门轰然洞开又重重合上,每一次开启,叶莹都特意让嫂子王氏凑近了核对账目,铁门闭合时震得脚下夯土地微微颤动,耳膜嗡嗡作响。
王氏捏着毛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黑洞洞的地窖口,就在她记下最后一笔时,叶莹“无意间”碰翻了墨砚,墨汁溅在账本上,浓黑墨点炸开,带着松烟与胶质的微苦气息,迅洇染纸面,像活物般爬行。
“哎呀,嫂子莫慌。”叶莹伸手去擦,指尖却“不小心”翻过了两页,纸页摩擦出“沙啦”一声脆响,薄如蝉翼的竹纸边缘刮过王氏手背,激起一阵细小战栗。
王氏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两页空白页的页眉处,竟用极小的字标注着“暗仓预留”四个字,墨色乌沉,字迹却锋利如刀。
还没等她看清,叶莹已经“啪”地一声合上了账本,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行了,入库完毕,大家都散了吧。”
地窖深处,那三百斤粮食刚落地,就被另一批人顺着西侧猪圈下方的密道,悄无声息地运回了原来的存处,密道入口覆着厚厚稻草,掀开时簌簌落灰,土腥气混着陈年霉味直冲鼻腔。
这一天,整个山谷都在这种虚虚实实的忙碌中度过。
看不见的网,已经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