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叶莹巡查各处,经过柴房时,故意停顿了片刻,低声对门口的守卫少年耳语:“盯紧点,戌时换岗前,让她去东头茅厕解个手,去回。”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柴房里的人听见。
夜幕如墨,繁星点点。亥时三刻,万籁俱寂。
北仓外围百步远的灌木丛中,叶莹、萧寂和另外两名最机敏的少年,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北仓本是废弃的牛棚改建,三面环墙,仅一门出入,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在夜风中出沙沙的轻响。
萧寂如同鬼魅般伏在屋顶的草脊上,另外两名少年则分别藏于门侧和后墙的阴影里。
四人之间,只用最简单的手势联络。
叶莹自己,则藏身于北仓内部,第三层货架正对面的一个巨大空木箱后。
黑暗中,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枚冰凉的铜铃,铃铛下系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麻绳,一直延伸到地窖的警报机关。
一旦拉响,钟声将传遍整个山谷。
时间在极致的静谧中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风掠过草顶的声音,虫鸣声,甚至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都清晰可辨。
子时初刻,一阵极其轻微的“悉率”声传来。
一道黑影,如同一片被风吹动的破布,贴着西边的墙根无声地滑行而来。
他的动作异常谨慎,每一步都落在草地上,没有出半点声响。
近了,更近了。
黑影停在北仓门前,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后,伸手缓缓推向木门。
就在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的瞬间,一根连接在门轴上的、比蛛丝还细的绊索被无声触。
屋顶上,萧寂的身形没有丝毫颤动,只是轻轻抬起左手,打了个“入网”的手势。
叶莹心跳如鼓,但握着铜铃的手稳如磐石。
那黑影闪身进门,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扑向第三层货架!
他显然对目标了如指掌!
然而,他刚冲出不到三步,脚下突然一空!
“咔嚓!”
一声脆响,他脚下的那块地面铺板,竟是一张用弹性竹篾编织、上面覆着浮土的陷阱网!
黑影猝不及防,整个人瞬间塌陷下去,双腿被竹网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动手!”
叶莹没有起身,而是猛地将手中的火把插入身旁早就备好的火油筒,再往墙上一划!
“轰”的一声,光焰骤然升腾,将整个北仓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跳跃间,那人惊骇欲绝的面孔被清晰地照亮——乱之下,是一张叶莹无比熟悉的脸。
正是那个曾参与东岭伏击、后因证据不足被她故意释放的鹰堂匪寇之一,代号“鸦八”!
他的怀里,还揣着一张尚未动用的空白油布信纸和一小管墨。
几乎在火光亮起的同一时间,萧寂如猎鹰般从屋顶滑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鸦八身后,手中的刀背重重地砍在他的后颈,鸦八闷哼一声,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叶莹缓缓从木箱后走出,昏黄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蹲下身,从鸦八怀中取走那张空白的信纸,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总以为我们人多势众,全靠蛮力。其实我们真正靠的,是记性。”
她展开那本从食堂墙上揭下的《物产簿》副本,翻到记录盐账的那一页,扔在鸦八面前。
“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初七的前一夜?又为什么偏偏是这易攻难守的北仓?”
鸦八死死地低着头,身体因剧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却一言不。
叶莹站起身,不再看他,对刚刚冲进来的叶大山冷然下令:
“按《谷规七禁》第二条,凡私动、窃取、毁坏谷中粮储者,断其一手,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惨叫声已起。叶大山的刀,没有丝毫犹豫。
叶莹转身走出北仓,夜风吹动着她的丝,也吹散了鼻尖的血腥气。
她将那本染上了几点血迹的账册副本,递到一直沉默跟在她身后的萧寂手中。
“烧了它。”她轻声说,目光投向远方沉沉的夜色,“真正的账本,从来不在纸上。”
萧寂接过账册,看着她浴血而归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背影,看着她眼底那片尚未熄灭的冷冽火焰。
他没有立刻去生火,而是看着被拖出北仓、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的鸦八,沉默了片刻。
叶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停顿,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命令,那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残酷。
“天亮后,不必关进地窖。找根结实的柱子,把他绑在晒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