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大山在井边取水,铁桶坠入深井,“咚”的一声回响在晨雾中荡开。
小石头在菜圃里除草,锄头刮过石块出刺耳的锄草声。
小木头则帮着把最后一点薯片摊开晾晒,阳光洒在金黄薄片上,蒸腾起一股微甜的焦香。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仿佛昨夜的官差风波和深夜密谋从未生。
叶莹特意让身体好了许多的小豆子,提着半小袋薯渣去邻家换了两个鸡蛋,故意将这份“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安稳,展露在村民面前。
而萧寂,早已在天未亮时便悄然离村,如一道鬼魅,沿着山脊先行探路,查探路上可能存在的危险和官府的哨卡。
午后,叶莹借口去山边拾柴,路过村外三里处那棵约定的老槐树。
她在粗糙的树干上,看到了一道新刻下的痕迹——三横一竖。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道路通畅,可以行。
叶莹的脚步只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将信号牢牢记在心里。
掌心蹭过树皮的裂痕,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如同命运刻下的契约。
入夜,四更天。乌云遮月,伸手不见五指。
叶家院内,一家人裹紧了各自的粗布包袱,背上早已装满的干粮和水囊,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集合。
叶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两世记忆的破屋。
灶台冰冷,墙上还挂着她亲手绘制的劳作积分榜,上面用红点标记的勤劳痕迹尚未褪去。
她走过去,将那张简陋的纸榜摘下,小心地卷起,塞入怀中。
“走吧。”她轻声道,“我们不是逃跑,是搬家。”
一家人借着荒坡与田埂的掩护,迅向北山那条隐蔽的小径疾行。
夜路难行,碎石硌脚,荆棘勾住衣角出细微的撕裂声,寒风吹过耳畔,带着山野腐叶与湿土的气息。
行至半途,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片开阔地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伴随着火把的光亮——是官差的夜巡队!
说时迟那时快,萧寂高大的身影突然从路旁的林中闪出,他一把拉住最前面的叶大山,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向旁边一处被灌木丛遮掩的隐秘岩缝。
五人立刻会意,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
岩缝狭窄,只能蜷身前行,脚下的碎石出细微的窸窣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小豆子吓得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叶莹紧紧将他搂在怀里,能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在颤抖,而她自己的掌心,也已满是冷汗。
足足过了两刻钟,那阵令人心悸的马蹄声才渐渐远去。
“前面十里就是谷口,”萧寂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那里有废弃的哨岗残垒,可能会有野狗或流民盘踞,我们需要闭气匍匐过去。”
他从怀里取出几束干枯的艾草,分给众人:“含一口在嘴里,可以驱散身上的活人气息,防止被犬吠现。”
叶莹接过艾草,清苦的药香让她鼻腔一凛,舌尖随即泛起涩味,喉间微微紧。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他肩头,现他那件本就破旧的黑衣上,被荆棘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还渗着血丝——触目惊心的一抹暗红,在昏暗中散着淡淡的铁锈味。
他早已替他们踏遍了所有险路。
叶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自己的包袱里,悄悄撕下一条备用的干净布条,在他准备再次带路时,不由分说地递了过去。
萧寂一怔,垂眸看了看那条布,又看了看她,最终默默接过,迅地在伤口上缠绕系好。
布条收紧时,他肌肉微微一绷,却没有出任何声响。
队伍再次启程,消失在莽莽的夜山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早已沉寂的叶家村东头,一道黑影静静地伫立在族老家的屋顶上,遥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良久,那黑影举起手中的火把,用力向空中一挥,随即点燃了屋顶早已备好的一堆干柴。
冲天的火光瞬间撕裂了夜幕,噼啪爆响中夹杂着木料断裂的脆响,热浪扑面而来,映得远处山影扭曲跳动,仿佛一道愤怒的伤口,昭示着一场风暴即将席卷这片古老的土地。
而前方,山谷幽深,未知,却也藏着自由。
直到破晓时分,一行人才终于摸进废弃石寨的内墙。
体力耗尽的孩子们倒地便睡,连干粮都顾不上吃。
萧寂靠坐在断壁下,默默解开肩头渗血的布条,而叶莹,则借着晨光,第一次认真审视起这片可能成为新家园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