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把将木匣拖出,巨大的声响惊醒了王氏。
“你……你干什么!”王氏睡眼惺忪,见叶莹脸色铁青,顿时慌了神。
叶莹不答,手上用力,只听“咔嚓”一声,木匣的锁扣被她生生掰断。
她将匣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几件旧衣裳,几支廉价的珠花,还有……一个用手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她捡起小包,层层打开,数十枚灰绿色的“避蝗藤”种子,赫然在目!
“嫂子!”叶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偷家里的粮食,我只当你嘴馋,忍了!可你竟敢偷这些种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王氏脸色煞白,还想狡辩:“我……我不知道……我就是看它好看……”
“好看?”叶莹怒极反笑,她猛地将木匣摔在地上,出刺耳的巨响:
“我昨天亲耳听见你跟来串门的娘家兄弟说,要把这‘神仙种子’带到邻县卖给张大户,换几两银子给你置办饰!你可知这一粒种子,就能救活一户人家?你竟拿去换你的胭脂水粉?”
王氏被她戳穿了心思,索性破罐子破摔,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有什么错!我为你叶家生儿育女,熬了这么多苦!我不过是想给自己、给我肚子里的孩子留条后路!你这个没出嫁的小姑子,管天管地,还管到我这个长嫂的头上来了!”
叶大山闻讯从屋外冲进来,看到地上散落的种子,又看看哭天抢地的妻子,一时间气得浑身抖,指着王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痛恨妻子的贪婪与短视,却又碍于夫妻情分和腹中那块骨肉,更怕闹大了在村里抬不起头,那根名为“宗族礼法”的绳索,死死地捆住了他的手脚。
叶莹冷冷地看着他这副懦弱挣扎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指望也熄灭了。
“哥,”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是要一个偷家底、卖未来的贪妻,还是要这三个等着吃饭活命的弟弟?今日她敢偷种子,明日就敢卖地契!这个家,你若管不了,我来管!你若不开口,我替你开口!”
不等叶大山回应,她转身面对全家,声音清亮而决绝:“我宣布,从即日起,王氏禁足三个月,日常吃食由小木送去,无我允许,不得踏出东屋半步!家中一切事务,她不得再参与任何决策!所有工分清零!至于她娘家,即刻起,列入我叶家黑名单,永不交往!”
当晚,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叶大山一个人坐在井边的石墩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他此刻挣扎的心。
叶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薯汤走过去,放到他手边。
良久,叶大山才沙哑着嗓子,低声问道:“小莹,今天……若是我拦着你,不让你罚她,你会不会……会不会就跟我分家了?”
叶莹望着井中倒映的残月,平静地回答:“哥,不是我要分家,是人心先散了,我们血脉相连,但要走的路,可能不一样了。你若还认我这个妹妹,还愿意带着弟弟们跟我一起过,等我建了新屋,就给你留一间。”
叶大山闻言,猛地抬头看她,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滚烫的湿意,在月光下,一片晶亮。
子时,夜深得如同泼墨,叶莹被窗台上一声极轻的异响惊醒。
她悄然起身,推开一丝窗缝,月光下,一个盛满了清水的粗陶碗正放在窗台上。
碗中,赫然插着一截断箭,黑色的箭羽微微颤动,箭尾坚决地朝向南方。
她的心猛地一跳!南岭有哨岗,三日内必有巡丁过境!
这是萧寂在山上闲聊时,无意中提起的一句话!这截断箭,这个方向……是示警!
一个可怕的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王氏的娘家兄弟,不仅仅是去邻县卖种子,他们还报了官!
罪名恐怕就像去年李家屯那个藏了皇粮的保正……“私藏奇种,图谋不轨”!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皮肤泛起一层密密的寒栗,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叫醒了小石头和小木头,用最快的度,将粮仓里大部分的薯干和所有珍贵的种子,连夜转移到后山一个她早就物色好的隐秘山洞里,又在通往山谷的几条小路上,快设置了几个用藤蔓和枯枝伪装的陷阱。
寅末卯初,万籁将醒未醒之际,远处山谷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似枯枝断裂,又似机关触动。
叶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紧接着,一阵窸窣的脚步声隐约传来,伴随着低沉的咒骂。
狗吠,就在这时轰然炸起。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寅时,叶莹躺回床上,毫无睡意。
她望着窗外那截在水碗中断掉的箭,心里翻江倒海。
你一次又一次地示警,一次又一次地出手相助……萧寂,你到底,是在怕我失去什么,还是在怕你自己……失去什么?
山中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林海,出沉闷而悠长的呼啸,像某种古老兽类的低吼,裹挟着秋夜的寒意,渗入窗缝。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浓重如乳汁的晨雾笼罩了整个村庄,能见度不足十步。
寂静中,村口那几只平日里懒洋洋的老狗,忽然毫无征兆地狂吠起来,声音凄厉而急促,划破了黎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