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
韩立默念着那两个古老而沉重的秩序通用语词汇,指尖划过兽皮书册上那个孤零零的星系符号。在“初始之庭”和禹长老偶尔提及的古老传说中,“归墟”并非一个具体地点,而是一种概念——据说是秩序与混沌的尽头,万物归寂之所,时光与因果的最终沉淀地。它有时被描绘成吞噬一切的漩涡,有时被形容为永恒寂静的坟场,是连“影”都避之不及的绝对虚无之地。
难道这艘腐朽的巨船,这死寂的水域,就是传说中的“归墟”?或者说,是“归墟”的某种外围投影或附着维度?
他抬头看向那具散着澹灰色玉石光泽的骸骨。这具骸骨的主人,生前显然是一位强大的存在,至少对灵魂或空间有着极深的造诣,才能在死后漫长岁月里,骨骼依旧保留着这种奇异的特质,甚至其面前的书册都能抵御时间的侵蚀。
书册上的星图很复杂,描绘的似乎是多个维度或世界泡的关联结构,中心区域模煓一片,标注着大量无法理解的符号和注释,唯有“归墟”这个角落被清晰地标记出来。旁边还有几行小字,用的也是那种陌生的文字,韩立连蒙带猜,结合星图形状,大致推断出意思是:“…摆渡终站…永恒锚点…灵骸不朽处…归途起始…”
摆渡终站?永恒锚点?灵骸不朽处?归途起始?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透露着矛盾又蕴含深意的信息。这里似乎是某个“摆渡”旅程的终点,一个永恒的锚定点,不朽灵魂(灵骸)的归宿,但同时……又是“归途”的起点?
难道这艘船,真的是某种“亡灵摆渡船”?而这具骸骨,是摆渡人?那些被他“摆渡”的存在,最终来到了这里,归于寂静,但他们的“灵骸”不朽,并且这里也是某种新旅程的起点?
韩立心中思绪翻腾。如果这里真是“归墟”的某种体现,那么它或许并非简单的死亡终结地,而是一个更加复杂、涉及灵魂本质和维度循环的奇异节点。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能量背景如此死寂,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固”感。
但无论如何,对他现在油尽灯枯的状态而言,这里的环境几乎无法提供任何恢复的可能。背心的污染虽然在星核剥离后似乎被削弱,但依旧在缓慢侵蚀。失去星核的支撑,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漏气的皮囊,魂力与生机在一点点流失,虽然度很慢,但趋势明确。在这里待得越久,恐怕最终也会化作一具新的“灵骸”,永恒地沉寂于此。
必须找到离开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恢复力量、延缓死亡的方法!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具“摆渡人”骸骨,以及它面前的兽皮书册。
或许,答案就在这具骸骨或书册之中。
他强忍着魂体的虚弱和不适,走到骸骨面前,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无论对方生前是敌是友,是何种存在,能在“归墟”留下如此痕迹,都值得尊重。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尝试触碰那本摊开的兽皮书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泛黄书页的刹那——
那具一直低垂着头颅的玉石骸骨,空洞的眼眶中,忽然亮起了两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幽蓝色火焰!
同时,骸骨那只剩下骨骼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一把抓住了韩立伸出的手腕!
冰冷!并非物理的低温,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仿佛能冻结意识本质的冰冷!韩立全身瞬间僵直,魂体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封住,连思维都几乎停滞!
他心中大骇,想要挣扎,却连一丝魂力都无法调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点幽蓝火焰在空洞的眼眶中跳跃、凝视着他。
“活…的…灵…魂…”一个干涩、沙哑、仿佛两块粗糙骨头摩擦出来的声音,直接回荡在韩立的意识深处,带着无尽的沧桑与一丝……讶异?“沉…寂…之…地…已…久…未…见…外…来…的…活…魂…”
骸骨——或者说,骸骨中残存的意念——松开了手。那冰冷的束缚感如潮水般退去,韩立踉跄着后退两步,大口喘息(意念),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
“前…辈…”韩立稳住心神,尝试以意念沟通,“晚辈无意冒犯,遭逢大难,流落此地,不知此处是何方,还请前辈指点。”
骸骨眼中的幽蓝火焰微微闪烁,似乎在审视、分析韩立。过了片刻,那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此…乃…归…墟…之…畔…摆…渡…终…站…亡…者…安…眠…之…所…你…身…染…‘影’…蚀…魂…体…将…溃…却…带…着…一…丝…微…弱…但…纯…粹…的…秩…序…火…种…气…息…还…有…被…强…行…剥…离…的…星…核…印…记…奇…特…的…组…合…”
它竟然一眼就看穿了韩立的状态!
“前辈慧眼。”韩立心中警惕,但语气愈恭敬,“晚辈确系秩序传承者,身负‘影蚀’污染,之前依靠星核之力压制,为逃脱‘虚噬’潮汐,不得已将其留于他处,自身流落至此。敢问前辈,此地可有出路?或有无暂时稳住魂体、延缓侵蚀之法?”
“出…路…”骸骨的幽蓝火焰跳动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或思考。“归…墟…之…畔…只…有…两…条…路…彻…底…沉…寂…化…为…灵…骸…成…为…此…地…永…恒…的…一…部…分…或…者…找…到…‘摆…渡…人’…支…付…代…价…换…取…一…次…前…往…‘彼…岸’…的…机…会…”
“彼岸?”韩立追问。
“彼…岸…并…非…具…体…之…地…不…同…的…灵…魂…看…到…的…彼…岸…不…同…可…能…是…生…前…执…念…所…系…可…能…是…灵…魂…本…质…的…投…射…也…可…能…是…随…机…的…维…度…裂…隙…唯…一…确…定…的…是…离…开…此…地…”骸骨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而…‘摆…渡…人’…就…是…如…我…这…般…掌…握…部…分…归…墟…规…则…在…此…地…保…留…最…后…意…识…碎…片…的…存…在…”
“代价是什么?”韩立直指核心。
“代…价…”幽蓝火焰再次闪烁,“通…常…是…灵…魂…的…一…部…分…或…最…珍…贵…的…记…忆…或…是…某…种…‘可…能…性’…摆…渡…人…需…要…这…些…来…维…系…自…身…的…存…在…与…规…则…的…连…接…以…及…支…付…启…动‘摆…渡’…所…需…的…能…量…”
灵魂的一部分?最珍贵的记忆?某种“可能性”?这些代价听起来都极为沉重,且充满不确定性。
“前辈愿意为我摆渡吗?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韩立沉声问道。他没有太多选择。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污染侵蚀殆尽,或者彻底沉寂化为灵骸。相比之下,哪怕代价巨大,只要有一线离开的希望,就值得尝试。
骸骨沉默了更长时间,幽蓝火焰明灭不定,似乎在仔细“打量”韩立,评估着什么。
“你…的…情…况…特…殊…”最终,它缓缓说道,“‘影’…蚀…与…秩…序…火…种…并…存…星…核…印…记…尚…未…完…全…消…散…魂…体…虽…濒…临…崩…溃…但…核…心…意…志…异…常…坚…韧…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有…一…丝…‘因…果’…与…‘时…光’…的…特…殊…气…息…这…在…归…墟…很…罕…见…”
韩立心中一动。因果与时光的气息?是指他修炼的“因果之线”和对时凝晶的运用残留?
“我…可…以…为…你…启…动…一…次‘摆…渡’…”骸骨继续说道,“但…所…需…代…价……乎…寻…常…你…现…在…也…付…不…起…任…何…有…价…值…的…灵…魂…碎…片…或…记…忆…”
韩立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骸骨话锋一转,“你…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参…与…一…场…‘试…炼’…”
“试炼?”
“归…墟…之…畔…偶…尔…会…吸…引…一…些…特…殊…的…存…在…或…留…下…特…殊…的…造…物…其…中…一…件…造…物…名…为‘灵…魂…棱…镜’…它…能…映…照…灵…魂…最…深…处…的…本…质…与…可…能…性…并…在…特…定…条…件…下…开…启…一…条…通…往‘彼…岸’…的…路…径…这…条…路…径…不…需…要‘摆…渡…人’…也…不…需…要…支…付…传…统…代…价…但…它…本…身…就…是…一…场…对…灵…魂…的…极…致…考…验…”
骸骨那只剩下骨骼的手,指向兽皮书册旁边的桌面阴影处。那里,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呈现出不规则多面体形状的晶体。晶体本身近乎完全透明,但内部仿佛有无数的、细碎的光点在缓慢流转、折射,使得它整体呈现出一种变幻不定的、朦胧的光晕。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给人一种能吞噬灵魂目光的奇异吸引力。
“灵…魂…棱…镜…”骸骨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触…碰…它…将…你…的…意…志…与…求…生…欲…望…灌…注…其…中…它…会…根…据…你…的…灵…魂…状…态…生…成…专…属…的…试…炼…通…过…则…打…开‘彼…岸’…之…门…失…败…则…灵…魂…彻…底…崩…解…化…为…棱…镜…的…养…料…或…者…归…墟…的…尘…埃…没…有…第…三…种…结…果…”
要么通过试炼,找到生路。要么失败,彻底消亡。没有留在原地的选项。
韩立凝视着那枚“灵魂棱镜”。它看起来美丽而脆弱,却代表着一条比支付代价让摆渡人帮忙更加凶险、但也可能更加直接的道路。不用付出灵魂碎片或记忆,但需要直面灵魂本质的考验。
“试炼的内容是什么?”韩立问。
“无…人…知…晓…”骸骨摇头,“棱…镜…映…照…的…是…你…自…身…每…个…灵…魂…看…到…的…试…炼…都…不…同…可…能…是…你…最…深…的…恐…惧…最…大…的…遗…憾…最…难…以…逾…越…的…心…魔…也…可…能…是…对…未…来…无…数…可…能…性…的…抉…择…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直…指…你…灵…魂…存…续…的…核…心…问…题…”
直指灵魂存续的核心问题……韩立咀嚼着这句话。对他而言,现在最核心的问题,无非是生存、对抗污染、恢复力量、找到归途。但棱镜的试炼,恐怕会以更本质、更残酷的形式呈现。
他看向那具骸骨:“前辈为何告诉我这些?这对您有何益处?”